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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重返梅山
ZX68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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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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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网>>新作品>>小说 K}M lC}oIt  
重返梅山 x3(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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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华文学选刊杂志社微信公众号 | 光盘  2017年09月26日08:34 :xTm- L  
GY %$7   
爷爷再次重返梅山的愿望没有实现。也就差一点他能实现了。可是在成行前几天他病倒住进医院,再也爬不起来。临终前爷爷对我说:“我要去梅山,借你的眼睛看看梅山。” _mk@1ft  
~g%Ht# <  
多年后的春天,我手捧爷爷大幅照片,带上爷爷的灵魂,去往梅山。我不知道逝者灵魂有没有眼睛,不管有没有,我就是爷爷的灵魂之眼。爷爷的灵魂应该是趴在我身上的,因为我感到身子重了许多。 wv\V&U$  
b#"&]s-  
爷爷给我留下一本手写回忆录,非常珍贵,以前我没有认真翻阅,生怕翻坏。今天在去梅山的路上,我翻开爷爷的回忆录,特意翻到描写梅山的章节。爷爷在梅山待过多年,早年当土匪,后来成为抗日英雄。他如实记录自己的土匪生涯,我跳过去,我不喜欢爷爷当土匪的故事。我只对中日梅山之战有兴趣。爷爷写道: ?Ok&,\F@E  
>)u{%@Rcy{  
他递给我纸条后倒在地上牺牲了。他全身是血,鲜血染红怀里的字条。还好,我能认出鲜血浸染过的字迹。这个用生命换来的情报十分重要:鬼子有异动,正集结部队。1945的春天特别阴冷,风吹来,我们身子颤抖不停。我判断鬼子要冲破梅山向西南去。两路情报人员立即带着我的情报向驻扎梅山东西两边的国军、共产党武装汇报。梅山一带自古为战略要地,东西狭长的山脉夹出一条走廊,走廊里不时出现一座小山,走廊像起伏的波纹。梅山是横在走廊里最大的一座山,翻过梅山,便为平缓的丘陵。 )Z|G6H`c3  
OSLZ7B^  
我领导的这支地方武装不归属任何一方。全面抗战前,人们称我们土匪。我们的土匪窝在梅山。受川军出川抗日、桂军北上抗日启发,我带领部队北上。出了梅山才发现,我们与鬼子力量悬殊。我们在抗日前线外围配合国军共军抗日,1944年10月重新回到梅山。重新回来的队伍洗掉了土匪帽子,队伍得到壮大。 #0Uz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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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鬼子异动的判断准确,东西两边国共军队也得到跟我一样的情报,做出同样的判断。还没等国共武装移到梅山,我已完成战斗部署。我千余号人马分成三部分,东西侧翼,南边正面迎敌。国军以及共军武装离梅山都有20公里以上,道路艰险,他们作为正规的有组织的队伍,还需要向上级汇报,得到批准才可行动。我们不能等,哪怕我的人打光,也要跟鬼子血拼到底,拖住鬼子,让国共武装来收拾。国军在我们打响第一枪后,赶到东边,李师长把兵力分配在东边和南边乌岭,打西边赶来的共军武装卡住西边。这是国共双方之前商量好的合作。三股力量形成合力,居高临下,形成一个倒U字锁口。梅山(其中最重要的一座小山就是乌山)是战场正面,李师长布下重兵。 kwqY~@W  
9[W >`JKo  
山上林子厚,给攻防都带来不便。 7lA_*t@y  
G<$8g-O;D  
对我们更有利些。我们的队伍尽量接近山脚,以密林隐藏身子。鬼子先头部队进入我们的埋伏圈,我们按兵不动,那时,国共的部队都还没有全部完成部署。鬼子用机枪扫射东西两边,林子被打得哗哗响。小林光一知道梅山有埋伏,他必须强行突破。他想以占领梅山来突破梅山,为更多鬼子转移西南打开通道。鬼子先头部队进来后不是向前冲,而是向两边进攻。我部队的枪声不得不提前打响。抗日好几年,我们还是头一次跟鬼子正面交火。梅山是我们的窝,鬼子侵犯我们的窝,他必须付出代价。我的部队异常勇猛,对鬼子实行点射。鬼子武器好,战斗力比我们强很多,也就不到半小时,我的部队顶不住了。鬼子占领山脚继续往前攻击时,受到国共两军猛烈的痛击。小林光一估计得到东西两边国共两军扼守的消息,但他没想到有这么快。当他争分夺秒赶过来抢占要地时,受到的抵挡超出意料。 Wv9L }@J  
[)dIt@Y&j  
他低估了我部队的情报和战斗实力,也低估了国共两军的合作和速度。驻扎在梅山东西的国共两军曾有过多次摩擦,出现过共军陷危国军不救的情况。小林光一只知道前面的情况,却不知道今天上午的情况,上午,国军换将,李师长挂帅。李师长对共产党一直有好感,他一到位就给共军发出友好的信号。紧接着,接到了鬼子要突破梅山的情报。 7-Oa34ba+  
$cc]Av4c2  
中国联合部队兵力是小林光一的好几倍,我们的战斗力、武器比敌人差。 ]h&1|j1  
i7v =o#  
小林光一似乎有用不尽的弹药,炮弹不间断地向山两边飞来,大颗的机枪子弹下雨一般穿越到我方阵地。鬼子一点点向前推进,一点点占领东西山岭。我们武器不好,但有有利的地形,有不怕死的战斗精神。双方争夺异常激烈,炮火打掉树枝,密实的林子逐渐削薄。鬼子与中国军人拉锯,每拉一次,留下一片尸首。 #B6f{D[pI  
!4FOX>|L@  
相持时,我移动步子寻找我的部队,剩下的人不多了。“司令,我不怕死!”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发出同一个声音。“你不会死,我们都不会死,鬼子还没消灭,我们谁也不能死。”我拍拍他们的肩膀。战场上硝烟弥漫,熏得喉咙发痒难耐,为了不出声,我们捏住喉咙不让咳出声来。山上有泉水,但是被鲜血染红了,渴得要命,我悄悄往山顶方向爬行。还没找到源头,哪怕是找到没有鲜血染过的泉水,战斗又打响了。 RLL%l  
c#`IF6qj  
我顾不得血泉水,捧起来就喝。 J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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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光一的部队全部押上,阶梯似的进攻突围。敌我双方都没有援军,援军自身难保,除了梅山,周边同时还有好多战斗在进行。打到第二天下午,战局发生变化,敌我双方都有了援军,双方援军之间再度进行惨烈战斗。梅山伏击战演变成一场大战斗——可是,后来在各种历史书上几乎见不到记录——我的左臂就是在战斗结束前那场恶战中被鬼子的炮弹炸掉的。 ~K;hXf  
q8-hbWNm4  
爷爷详细记录了参战部队番号和大小指挥官名单,这些数字和资料都是爷爷经过几十年收集得到的。正在修路,小车颠簸不定,眼睛晃得厉害,我跳开爷爷记录的那些资料数字,直接看打仗的内容。 ?*yB&(a:8  
5*-RIs! 2  
梅山伏击战打了三天三夜,以小林光一撤退为战斗结束。我的人牺牲得只剩下我一个。部队没了,我左手臂没了,但是梅山的鬼子没了,划算。梅山各山岭朝气蓬勃的树木野枝被削光,留下无数大大小小的弹坑,泥土被掀翻,有的弹片深插进泥土,山上山下尸首遍地。历史上梅山常发生战斗,在冷兵器时代,最惨烈的不过是火攻焚烧山林,比不上中日这一战。 MEJX5qG6m  
HwZl"!;Mry  
我的部队打光后,我再没有去组织力量,因为没有必要。待我从国军部队医院出院,鬼子已投降。我回到生养我的城里,在一家酿酒厂学习造酒。他们都说我是当过土匪的英雄,没有恶意,就是闲聊着玩。 rFkZ'rp74b  
HS ]c~  
梅山伏击战算历史上最大的战斗吗?算是算,但炮火将梅山各山岭剃成光头并挖地三尺的还是1948年春天国共两军的战斗。双方都使用了重炮,山顶炸低了几公分,山上草木全无,弹片堆积得有好几寸厚。 0s H~yvM5  
NWPT89@l  
1948年夏天,我离开三年后回到梅山。山上山下无一藏身之处,泉水断流,村无片瓦,满目疮痍。我伤心地蹲在地上,战争就是战争,有其必然的因果,任何假设都苍白无力。“梅山,再也不会生长草木了,山清水秀一去不复返。”我听到一个声音,我没抬起头。我不想见到这个说话的人,他把我心上的伤口再次撕裂…… ]];pWlo!  
<?}pCX/O  
我的心如同被驴踢了一脚,痛了。我合上爷爷的回忆录。我心疼痛,不是因为爷爷的描述,而是心灵的伤口再度被刺中。这些年我在躲避梅山,以及梅山这个字眼。通往梅山的道路从来没好过,无论花多大力气用多高标号的水泥修建,隔不了两三个月,路又坏了。那么,就让它坏下去吧。坏得人没有脾气最好。岔往梅山,行走不多久,我的越野车落上厚厚一层尘土,司机小李用雨刮反复清洗前挡风玻璃。“董事长,尘土太大,雨刮器的水用尽了,怎么办?”小李侧问我。我说:“没水就干刮,刮坏了不怪你。”坐我右侧的女秘书雨晴说:“我们非得去梅山吗?你早已放弃了的呀!” )"h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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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了就去,爷爷离世这么多年,我一年年拖,就是因为下不了决心。今天,困难再大也不改。”我说。 $F9w0kz:,*  
n}e%c B  
雨晴说:“这一路都是大车,没见过一辆小车,真是奇怪。” Bos} `S![  
nTD%i~t~o  
雨晴的话我和小李都没细想。行进两三公里后,路边有一块指引牌:洗车前方100 米。小李按提示开进洗车场。那里停放有一辆小车,“这不是小车吗?”小李反驳雨晴。雨晴不服气:“路上你见过小车吗?”这两个紧跟我身边的青年平时就爱抬杠,我都习惯了。一旁还停着几辆城市洒水车,人都在往车上装水。 S9 $t9o  
S;gy:n!t  
“从董事长,你好!”停放的小车是袁世和的,我们多年不见。他的小车是辆小集装箱车,里面搁着好几只水桶。袁世和解释说:“我顺道来买水,这不,村里要过节,兄弟们都回了,水严重不够用。”我们站在离飞尘远一些的地方,他问我去哪里,我告诉他回梅山看看。袁世和激动起来:“你早该回来了,你不能仅仅回去看看,要继续搞开发,带领梅山人奔大康。”我岔开话说:“近年你在哪里发财?”“发什么财喽,讨米罢了。 o<Mcc j  
xgj'um  
不过,非常感谢从董事长当年送给我第一桶金, /wJ4h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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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更没有梅山的今天。”袁世和的话我听来非常刺耳。 ]v),[]X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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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梅山都不走这条路了,”袁世和说,“你们是有意还是无意走到这条路上的?” $joG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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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傻着眼,袁世和笑着说:“看来你真不知道。” AB,(%JT/2{  
2)\MxvfOh  
洗好车,袁世和带我们返回国道,在这条老路岔口北边五公里的地方,新开辟了一条通往梅山的水泥路。走完刚才的老路,我的车又脏得不行,小李把车开到附近河边,用河水清洗。河水并不清,被污染过,但总比没有水强。袁世和对小李说:“来,用我的水洗。”刚才他装的水来自一股泉眼,据说水质特别好。附近许多人都来买水。水价特别贵。前面见到的洒水车买了水又卖给别人,吃差价。袁世和卸下一大桶水,回身拿来一只水瓢。雨晴好奇,舀水喝,她夸奖水好,建议我也来一口。我接过她的水瓢,试着喝一小口,真的甘甜,又喝了一大口。“槽凹的泉水好甜啊!”这是爷爷写在他回忆录里的一句话,它突然蹦出我的脑海。槽凹为梅山一个小地名,那里曾经有一口漂亮的泉水。雨晴在河边拍照发微信,袁世和问我雨晴是不是我的情人?我回答说不是。雨晴是我的贴身秘书,我们一起出差时住同一间房,各睡各的床,从不干那事。雨晴纯美, E3[9!L8gb  
"eOl(TSu/  
我不忍污染她。我们除了床上的事不聊,别的什么都聊。不说床上事不干床上活的男女自然不能算情人。我俩正当地搞着男女关系。袁世和不信,我不想跟他辩解,没意思。袁世和从前很好色,他们说他三天两头进城去嫖娼。那是私事,我也管不着。袁世和给我讲梅山近年的事,我想听又不敢听。 !v=/f_6  
pO5j-d *  
回到车上。水泥路干净,两边风光挺好。刚才袁世和告诉我,老路沿途正在搞建设,搞开发,为了上级领导到梅山参观,于是就有了这条新路。待建设开发都搞好了,老路要修高等级公路的。眼下,这路要爬山,要拐弯,但因为风光不错,干净顺畅,人们不再走老路。雨晴要我讲梅山的故事,我递给她爷爷手写的回忆录。她推过来说: KehM.c^  
xg^%8Ls^  
“我不看文字,要听你讲。” ~,KrL(j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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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年轻时在城里犯事,躲进梅山当土匪,由于心狠手辣,不出一年当上土匪头子。他的队伍以梅山为根据地,干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梅山风光好,山清水秀的,物产也还算丰富,是理想的土匪窝。但是,后来爷爷走正道了,鬼子大面积进犯中国后爷爷变了。”我说概要,不展开说,雨晴不满意,我让她自己看爷爷的回忆录。爷爷的字写得工整,像以前刻蜡纸一样一笔一画清楚明白。退休后,爷爷因为写回忆录,生活过得有滋有味。爷爷回忆过去是咀嚼历史,没有公布天下的野心。年轻的时候扎扎实实地生活,老了一点点回忆,用心重新走一遍,倒是一种健康的人生。车里静下来,我目光投到车窗外发呆。 sq(5k+y*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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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车在我陌生的路上爬行,终于到达山顶,我看到山下梅山村的风貌。新公路从西边进入梅山,当年共产党领导的武装力量就是从这西边山岭赶到梅山与小林光一恶战的。远眺,梅山山山岭岭呈翠绿色,跟我推测和获得的不良信息不 YT'V/8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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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我的心突然松弛开来。袁世和车停在前方,这是一个观景台,梅山风光尽收眼底。 vL[IVB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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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山长草木了。”我兴奋地说。 >b9J!'G,(  
IgwHC0W  
“是的,”袁世和说,“你看好绿。梅山是县市两级政府新农村建设的典范,为本地外地领导参观学习的典型。整洁的洋楼,美丽的乡村啊。” L>g6 9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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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辆小车跟上来,见到我,都停下。他们都是梅山村的人,他们热情地向我打招呼。几辆装着水的皮卡车从我们身边经过。我从车上取下爷爷的大尺寸照片,举着爷爷环视梅山风光。 B<-("P(q  
)F&.0 '  
“爷爷,我们回到梅山了。你看,梅山多漂亮!” 5%QYe]D  
No[9m_  
爷爷的照片是“死的”,但我相信他的灵魂是活的,爷爷已经附在我身上,借我的眼睛享受梅山的美丽。 T|h!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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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人不知道我爷爷是谁,他们集体认为我举爷爷照片是带爷爷旅游来了。 \nuz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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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谢谢你们!”我跟梅山人一一握手。 KQ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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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董事长,你是梅山的恩人,我们应该感谢你!” v^Fu/Y  
~l] w=[ z  
他们不知道爷爷当年的故事,我对梅山人从来不提爷爷。我到梅山开矿采石材也没有告诉爷爷。爷爷知道我开着公司,并不知道我的公司是干什么的,在哪里正干什么。听了我的劝,我父母兄弟也没有一个人告诉爷爷。 IDqUiN  
O0BDUpH  
“山上的草木什么时候长起来的?”我问袁世和。 :2NV;7Wke6  
2sG1Hox  
“长起来两三年了,对,快三年了。”他们抢着回答。 8dt=@pwx&  
{|<r7K1<  
车队继续前进,回梅山的车越来越多。公路在西边山顶南行,到达乌岭——也就是当年中日梅山之战的阻击主战场后,公路来个180 度大掉头。乌岭整座山几乎被我当年的公司铲平,因为它藏的石材太丰富。石材换来的钞票堆积起来 wouk~>Jft  
D,FgX/&i/  
应该与乌岭一样高。 b%@9j;  
TPkP5w  
先期回到梅山的村民聚集在村头欢迎我,以最热烈的鞭炮欢迎我回来。乡村人的鞭炮就像欢迎外国元首的礼炮,那是最高礼数。乡亲们围住我,向我伸出热情的手。我握不过来,但我握得耐心,准备每一个人都握到。大多数是年轻 x N>\t& c  
9PO5GYU  
人,我不认识。对不认识的年轻人,我问他的父母或者爷爷是谁。他们的长辈我全认识,那些年,梅山大人小孩家里的狗,我都认识。这些年轻人的长辈过早地离开人世。那时,梅山四处是采矿机,到处是开发的身影。石材加工污染了水源,采锡矿铜锌矿采出了砷和重金属物质,选矿产生的废水尾矿污染了良田。村里人喝了有毒的水吃了有毒的蔬菜粮食,都患上怪病,一个接一个相继死去。等查明是水的原因时,已经来不及。梅山开发我是头,不到半年死了这么多人,我吓得半死,我躲到别的城市,一见到警察双腿便发软。躲了差不多半年,什么事也没有。梅山人没有告发我,当地政府也没把这个死人事件当回事。躲过这场劫难的是住在山上采矿的人,山上的水还好,越往山上越好。村里的劳动力全是我的工人,每个不是劳动力的梅山人年底也能分到红利。梅山迅速富裕起来,家家户户建起小洋楼,统一规划建设,材料用得好,十年过去还是那么新。遗憾的是,有的小洋楼主人没了,全家因患怪病绝症死亡。没死的人后来全部搬离梅山,有的去城里买房。平时梅山是一座空村,只有到了传统节日,他们才带着水和食物赶回来。今天巧,是他们的一个“祈福节”。这个节日在春天,在春天里祈福全年才真的有福。节日特别重要。 mKV31wvK}  
17;9>*O'  
在梅山,祈福节清明节比春节更重要。这些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的梅山人,不会在城里过祈福节,他们忘不了自己的根。 XS^du{ai  
aWLA6A+C&  
“从董事长,回来吧,我们还跟你干!”他们拉着我的手恳切地说。 :*|So5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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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都散了吧。”他们分别走向自己的车,将一桶桶水提进家。有的人买回许多水,看样子要住上一两夜。 0lYP!\J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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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和请求我在他家午餐,我答应了。那些没得到我答应的人鼻子酸酸的很失落。 w+!V,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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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小李和雨晴去墓地,那是占地很宽的山坡墓地,埋着中毒死亡的所有人,年纪最小的还不到半岁。我把纸钱香烛搁在两个大箱子里,墓地鬼多,两大箱子都不能满足他们的需要。小李扛一个大纸箱,我和雨晴抬一个。纸箱重,我和雨晴走一段休息一段。小李问我墓地在哪里? wu{%gtx/;^  
m)6-D-&7  
我指一个方向。小李扛着纸箱快步朝墓地方向走,他准备回头来扛另外这个。一个半大孩子走来,我问他是谁家孩子,他说是袁世和家的。袁世和让他跟着我,别让我被别人家抢夺去午餐。 |6Iw\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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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答应你爸了,我不会改主意。你过去给前面那个叔叔带路去墓地。” $mf6!p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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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坐在水泥路上,路两边种着树木花草。 k#mL4$]V5N  
QOJ5  
“梅村绿化很好,”雨晴赞美说,“是好地方。我想在这住两夜。”我没表态,我朝东边的山岭眺望,那些因采石被我公司弄矮了的山岭披上绿装,深坑已由绿色植物掩盖。我跟村里签订了三十年开采合同,我只开采了十年,停了十年,还 q_>=| b  
^QHgc_oDm  
有十年的开采开发权。梅山之地宝藏丰富,谁开发谁发财。我曾经的采矿工程师说,按我当时的规模进度,至少还可以开发三十年。这里的石材特别漂亮,质地细腻,天然的花色像泼墨、写意一样,富有装饰感,极受市场欢迎,在同类产品中我公司的价格要高出两三倍。城里高官富商都用我的产品——地板、餐桌、地脚、茶几、茶盘、碗筷,全套。公安局范局长还有一张大理石床,是 7eZwpg?K  
0PUSCka'6  
我公司为他特制的。他当我公司的保护伞,石床没收他一分钱。他有一天喝多了对我说:“睡石床,性功能增强了一倍。”我们正准备为他情妇制作石床,大面积死人事件发生了。美好的日子太过短暂。我决定离开前,炸毁采矿窿道石材加工厂选矿厂。 nAj +H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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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晴在附近拍照发朋友圈,年轻人走到哪拍到哪发朋友圈到哪。微信上信息鱼龙混杂,我不爱上去点链接查看朋友圈。雨晴发了微信,第一个抢过我的手机给她自己点赞点评,一个人在那里互动。现在年轻人自恋,我辈看不明白。 Ac +fL  
Zjc 0R   
小李返回扛纸箱,“坟场一个人没有,好恐怖。”他说。梅山人清明节上坟,大年夜黄昏也上坟“封岁”,除此,不去墓地。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水泥地干净,没灰,也可能昨天下雨冲洗过。“雨晴,走喽。”我喊她。雨晴奔回来, [>QzT"=  
jgYe\dinM  
一路上她让我看她刚拍的照片。“这树好绿,假的一样。”雨晴调出一张图片后说。袁世和的小孩捂嘴笑。 5'(#Sf  
%IUTi6P l  
我们三人分别管理一堆火,往火里扔纸钱,烧化成阴币,愿意外离世的梅山人灵魂安宁。这十年来我养成了每月十五进庙烧香的习惯,我一方面忏悔请求菩萨原谅,一方面给梅山村死去的人补充钞票。出差旅游碰上大寺庙,我必定为他们烧香,祈求饶恕。之前,我不烧香不拜佛。“你们俩听好了,”我对小李雨晴说,“烧纸的时候要默念,请求梅山人原谅我。念出声也行。”雨晴替我说一大堆好话,像玩朋友圈一样认真。 T(+*y  
7zXX& S  
烧完纸钱,我带雨晴走向山脚,我想去看看长起来的植被。我发现异常,地上的草不像植物,像塑料。蹲下去触摸采摘,果真是塑料做的假草。 ITU6Eq  
If@%^'^ON=  
我掀开塑料,下面是黄土,贫瘠的黄土碎石。 \e?w8R.6w^  
CX>QP&Gj  
我站起身眺望远山,拉过袁世和儿子的手说:“那些,全是假的,是吧?”孩子点头:“都是像绿草一样的塑料铺的。” 'd<1;Ayw  
j sw0"d(  
我头针扎一般疼痛。“由此推理,刚才那棵树,就是假的。”雨晴说。我向山坡走,提醒随行者小心坑洞,当年采石,留下深浅不一的坑洞,还发生过掉下坑洞摔伤人的事故。我选择性地掀开假植被,下面跟十年前一样寸草不生。孩子说:“山上铺得稀。山上的绿色是网一样的塑料做的。” mH4Jl1S&  
_^] :tL6  
袁世和生怕我跑掉,让孩子看守还不放心,亲自过来接我。我指着塑料草说:“小袁,你怎么解释?” f\vg<lca  
>iWw i'T=  
袁世和低下头说:“是镇政府的主意,梅山村只花了少量的钱,大部分资金都是镇里出的。” 77zDHq=  
2E=vMAS  
“这是一笔不少的资金。”我说。 !K_ ke h  
dWDf(SS  
“镇里有办法,他们立项目向上面套取资金。”袁世和跟大部分存活的村人一样住在县城,眺望故乡的泥土。 c_.4~>q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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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在裸露山岭上的不全是塑料草绿色网,还有涂了绿色油漆的帆布。”袁世和继续说,“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梅山的土地不争气,不长草木了嘛。” 9uA2M!~i2  
ZklZU,\!|v  
我全身无力,心里满是恶臭的污水。午饭后我躺在袁世和家的床上休息。今天过节,村里有人气,“偶尔回来,村里空的,阴森恐怖。”吃午饭那时袁世和说。梅山像一座野庙,香客一走便冷清下来。人逢坏事精神垮,我大约是这样的。我靠在床上,打开爷爷的回忆录。我接着从1948年春天国共两军恶战读起。爷爷写道: *bTR0U  
sT%^W  
战争不是好事,才三年梅山泥土再次被战火烧焦。泥土像人的皮肤,严重烧伤后再长不出皮肤毛发,还会危及生命。我虽不生长在梅山,但梅山就是我的故乡,从当土匪到抗日结束,我在梅山待过好多年,我爱梅山的草木甜泉。 PLDp=T%  
R"k}wRnxY  
望着梅山的惨状,我失去的左臂剧烈疼痛。我哭着离开梅山。许多年后,梅山 ?Y#x`DMh  
是我的噩梦,她的惨景时常将我从梦中吓醒。噩梦做了十年。1958年,全国大 I?IAZa)  
炼钢铁,此时我已经从酿酒师傅成为炼钢工人。我有义务责任指导梅山人炼 q.g0Oz@ z  
钢。趁人不备我溜出钢铁厂折腾回到梅山。梅山山山岭岭变成绿色,我抹眼 {qjw  S1v  
看,还是绿色。烧焦的土地十年后长出了草木。我高兴地跳起当年流行的舞蹈。 aMycvYzH  
梅山有三个炼钢炉,我告诉他们我会炼钢,他们不信,他们还是老印象: >ay% !X@3"  
我只会扛枪打仗。梅山比别的村镇条件好,两场大战后留下了许多钢片碎铁。 DAtZp%  
但是梅山人大叫缺原料,家里的钢铁制品全部收归生产队,远远不够。我提醒 x9B{|+tIoc  
他们山上有原料。梅山人想到过,山岭草木好不容易长起来,杂草还很厚实, ]&RC<imq  
c2fbqM~  
战争留下的金属残片淹没于草木之中。 6 P6Pl&  
982n G-"  
要刨原料,必须先刨草木,残片埋得深,刨到它时草木的根基就受损。 Vy giR|f-  
'WLh D<  
上面下达的钢铁指标重,梅山人犯愁,怎么做假都过不了关。我说:“上面指示精神重要还是草木重要?草木毁了还会再生,上级命令不执行就是犯罪。”听了我话,梅山人动起来。十天之后刨出堆成小山的金属残片。炼钢炉不合格,燃煤不足,梅山人用木柴,远远达不到熔化金属的温度。尽管我带给了他们技术并且亲自指导多次,梅山人还是没有炼出一炉好钢,全是废品。有废品也很不错了,梅山跃居全县炼钢大村,成为第一典型。一年时间梅山的山岭被刨地三尺,像剃光头发的不规则脑袋。砍光不要紧,春风吹又生。我对梅山有信心。 gx)!0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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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的1978年,我退休,又回到梅山。梅山青山绿水好风光。我们当年的土匪窝遗址还在,槽凹泉的水还是那般丰沛甘甜。我在梅山住了一周,跟村里老人上山打柴下地种菜。又是十年,1988年冬天我再次回到梅山。这个冬天冷,梅山后生和身体健康的老人正在合围两头野猪。山岭草木深深,曾经一度绝种的野兽出现在梅山,不光是野猪还有野羊麂子。山村的日子有他独特的快乐。围猎取得胜利,梅山人猎取到两只野猪,一公一母。是对老野猪,皮肉硬,猛火炖后,软绵鲜美。我在袁崇敬家吃饭,他那个刚上小学的孙子袁世 h1`u-tc2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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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抢走他的猪鞭躲起来啃。袁崇敬很生气,他原计划是与我平分享用的。我对 MTxe5ob`$Q  
野猪鞭好奇,可惜没尝到。我对袁世和心生怨气。我俩借着怒火,一杯接一杯 x^ruPiH  
地喝羊奶子酒(一种植物的果实,形状酷似羊奶子得名,熟透后呈淡红色,生 "TboIABp:H  
吃酸酸甜甜),喝光了羊奶子酒,又喝野生猕猴桃酒。也许老野猪肉能解酒, 0pu=,  
我们喝了超量两三倍的酒,只喝醉了,没有喝死。太神奇了。 "<y0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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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上次回梅山又过去十年了,好想梅山啊。梅山,我还要回来的! `sw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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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中华文学选刊》2017年第10期 Clvq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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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民族文学》2017 年第8 期  A/zZ%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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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光盘,原名盘文波,男,桂林人,1964年出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西第四、六、七、八届签约作家。中篇小说《达达失踪》获第十届《上海文学》奖。长篇小说《王痞子的欲望》获第五届广西文艺创作最高奖“铜鼓奖”。出版及发表长篇小说《英雄水雷》等5 部。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广西当代作家丛书·光盘卷》《桃花岛那一夜》。小说散见《花城》《上海文学》《作家》等刊物。 ]a}K%D)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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