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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70后李浩vs90后周朝军丨同题短篇小说
ZX68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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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后李浩vs90后周朝军丨同题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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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网>>新作品>>小说 ]U?nYppV  
70后李浩vs90后周朝军丨同题短篇小说 { FJMc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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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作家》杂志 | 李浩 周朝军  2017年09月29日08:35 :~-:  
YPK@BmA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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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j8r*  
半年前,我在广州街头的一辆出租车上向我的领导、良师、朋友、小说家王十月讲了一个故事。故事刚一讲完,小说家王十月就肯定地说,“你应该把这个故事讲给李浩,他一定会喜欢。”坐在这辆出租车上的时候,我只见过小说家李浩的帅照,其人却还无缘一见。几个月后,在温州,在乐清,在雁荡山脚下的一个小酒馆里,我和小说家李浩比邻而坐。几杯果酒之后,我向这位河北汉子讲完了我的故事。果不其然,博尔赫斯的忠实信徒,小说家李浩只用了一杯酒的功夫,就被这个故事迷住了。微醺之下,我们相约一起来写这个故事。 Y3~Uz#`SU  
;qmnG3;Q  
感谢李浩老师提携我这个新手,但愿能像他说的那样,十年之后,我们还能一起写小说。 +y| B"}x  
+3,7 Apj  
——周朝军 )nd^@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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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镜子与图书馆 ,='Ihi  
M$x,B#b  
李浩 6(rm%c  
P@y)K!{Nk  
《作家》2017年第10期 yY]x' 'K  
?e%*q^~Cu  
关于博学的豪尔赫,由阿根廷国立图书馆编撰的《名人记》中并无任何相关记录,我知道这个名字是因为克罗齐——作为访问学者他曾在六十九岁的时候前往阿根廷,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生活了三年,《精神哲学后记》专门谈及豪尔赫对他的帮助和影响,他说假如没有与豪尔赫的遇见他几乎不可能完成这部书,知识广博的豪尔赫给过他诸多的教益,“几乎没有一本他没有读到的书,反正,我所知的所有书籍竟然全被他读过,而且大部分可以背诵”。后来,豪尔赫再一次在克罗齐的文字中出现,也就是《诗歌集》中,他被塑造成一本移动的图书,这一形象应是从英国诗人丁尼生的《食荷花人》中移用来的,它们共同提到了“书籍的重量”,并说“它足以让世界发生沉陷”。让我产生兴趣的就是这句充满夸张的话,但是这样的话《诗歌集》提供给我的很少。那首提到了豪尔赫的诗歌其核心在于描述玫瑰街角的黑玫瑰: rtPo)#t  
{-)^?Zb @  
黑玫瑰,它们仿佛是用墨水和血写下的“火焰”, jV% VN  
|AvPg  
在风中燃烧成一团团忧伤的灰烬; y[J9"k(@  
#( .G;e;w  
足够久远,足够沧桑, Xl=RaV^X"  
O 0}uY:B  
沉积的记忆在它们的“黑”中布满了斑纹,  $H*8H`  
!\b-Ot(  
只有博学的豪尔赫才能把斑纹里的秘密读懂…… rDl/R^w"  
& n*ga$Q  
几年来,我忙于诸多纷繁的事务而“遗忘”了豪尔赫,甚至遗忘了我曾给克罗齐写过一封长信,在向他求教艺术美学的有关问题时随便询问过有关豪尔赫的情况——或许因为身体的原因(我的信寄出去不到一年,克罗齐便带着悲欣交集离开了人世,他死于食道癌),克罗齐没有回复——直到前几日。一位双目失明的瘦高老人在黄昏时候敲响我的房门,他是在书信和好心人的双重帮助下才找到这里的:“是克罗齐,是他的原因我才来的。关于豪尔赫,也许尚在人世的人们当中,没有谁比我了解得更多了。” z/#,L!Z3  
\LUW?@gLa  
下面,即是豪尔赫的故事,它来自于那位失明老人的讲述。不过,出于让故事更流畅些、更生动些的想法,我添加了一些连贯性的词,一些不影响真实性的渲染——我想阅读者能够理解我的做法,我要让它符合“小说的伦理”。 r?KRK?I  
27}:f?2hbJ  
IlF_g`  
aj|3(2;Kp  
豪尔赫的少年时代我们无从得知,当他在这篇文字中出现的时候就已经中年,我们所能知道的是他来自以博闻强记著称的赫沙家族,据说他是这个家族里唯一的男丁。同样是据说,这个赫沙家族的徽标是一枚小小的弯月,弯月下面是由难以理解的罗马文字组成的拱门——失明的老人否认了这一说法,他说根本没有弯月的存在,所谓的弯月其实是被尖刀刻上去的痕迹,就像玻璃上的裂纹,它是古老的赫沙家族兄弟失和的象征,出于自尊和虚荣,赫沙家族掩盖了真实,才将那道有力的划痕解释为弯月。“但由此,赫沙家族也遭受了诅咒,近百年里,这一家族中的兄弟在成年之后全部分道扬镳,相互不再往来,直到,豪尔赫的父母只生了一个儿子。”老人语调平静,端着咖啡的手有些略微的抖,他看不到沿着杯子滴到桌面上的咖啡。 vdXi'<  
B<~AUf*y  
豪尔赫出现在老人的视野中,是因为他来到名不见经传的伊雷内奥·富内斯图书馆,竞聘一个图书管理员的职位。富内斯馆长亲自接待了他,馆长对豪尔赫的到来似乎有些惊讶——我们没有张贴任何的告示,没有向任何人谈起过,你怎么知道我们需要一个图书管理员?“不是您需要,有需要的是我,富内斯馆长。我听我父亲在很早之前说过,您的图书馆里,有我所需要的。虽然具体是什么我也并不清楚。” WiH8j$;xu  
SN|!FW.*:  
“我们并不需要管理员。”伊雷内奥·富内斯回答,“您的需要不能成为我会将你留下来的理由。我想,您还是去别处看看吧,也许您所需要的更容易找到。在我这里,只有一些冷僻得无人问津的书。” XN-1`5:4I  
/.s L[X-G  
……豪尔赫没有获得他所需要的职位,尽管看上去他已经赢得了富内斯馆长的一些好感。在送豪尔赫离开时,富内斯馆长很是随意地问了一句:“现在是几点钟啦?”这个问话属于自言自语的性质,所以馆长并没有期待回答而是问过之后继续向外面走,走在前面的豪尔赫没有停顿也没有张望,同样很随意地说出:“先生,现在是下午四点四十七分。” =ZS Yg K  
ipG 0ie+  
“您是赫沙家族的?” =Crl{Ax  
wo62R&ac  
“是的,先生。我是路易斯·赫沙的儿子,我的父亲,是去年秋天的时候去世的,他死于十月三日凌晨七点二十一分。” !C4)P3k  
yC@PMyE]  
“愿他安息。愿藏在你们家族头脑里的时钟不会再惊扰到他。” [4EIy"  
dm[JDVv|  
`4ga~Ch  
|0^IX   
老人向我讲述了豪尔赫与富内斯的第一次相见。豪尔赫的背影消失在科尔多瓦街街角的深巷里富内斯才收回视线,认真地看了两眼刚从怀里掏出的怀表,它早停了,停在一个模糊的时间点上。这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南风又在推波助澜,街上树枝乱舞,仿佛是一群不安分的魂灵操控着它们。富内斯急忙转回他的图书馆,将已经到来的暴雨关在了外面。那时候,他竟有些怅然若失,心里惦记着赫沙家的豪尔赫是否躲得过暴雨,被淋湿了没有。  "X=^MGV  
%X}D(_  
老人说伊雷内奥·富内斯在之后的半年里没有再见到豪尔赫,但他时常会想起那个下午四点五十一分突然聚集起来的乌云,天空黑暗得毫无征兆,随后硕大的雨点便倾泻而至,藏身于树枝间的魂灵们一定来不及躲避。半年之后,豪尔赫又一次造访了位于偏僻郊外的伊雷内奥·富内斯图书馆,看上去他比第一次到来的时候清瘦了许多,他依然试图谋求图书管理员的职位——它很可能是一本只有在您这里才能见到的书。它也许像传说中的“阿莱夫”那样包含了整个宇宙……我说不好。 ']Czn._  
gdAd7 T  
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一本书。伊雷内奥·富内斯先生说,没有哪本书会包含整个宇宙,任何一本伟大的书都是有缺陷的,包含整个宇宙的书即使是传说中的穴居永生人也写不出来。何况,他的这家私人图书馆虽然也算浩瀚,但每一本藏书都是他亲自购买的,他并不记得会有这样的一本书,绝对没有,如果出于寻找这本书的目的而充当图书管理员的话,豪尔赫先生肯定会大失所望。 \k$cg~  
I(>_as\1  
“倒也不是……”豪尔赫解释说,他并不清楚自己要寻找的是什么,也许并不是一本书,也许是浩瀚图书的总和,也许都不是书,它甚至连空白的纸张都不是——但豪尔赫坚信自己会在伊雷内奥·富内斯馆长的图书馆里有所得,即使这个所得没有自己所想的那样巨大。“图书管理员的职位足以让我安心,我会把其他的所想都看成是多余的非分。有首《天赋之诗》:天堂,应当是一座图书馆的模样……” p]e.E`'S  
<}mA>c'k  
“博尔赫斯故弄玄虚的昏话你也信。他本身是条走火入魔的虫子,却总以为自己是悉达多那样的求知者。他可怜的命运就像一张涂满了字迹的纸片,字迹完全地遮住了他。”富内斯馆长的语气里带出着嘲讽,“豪尔赫,图书会淹没你,它们就像被压缩装进袋子里的迷雾,甚至会扩展你的偏见,让你看不到真正的生活。我们……我们中的失明者已经够多了。” 79Aa~+i'_  
F)l1%F Cm  
“可您也建了这座图书馆。我觉得,您的博闻强记应该不逊色于任何人,包括赫沙家族。我甚至觉得您似乎和赫沙家族也有什么渊源。”谈到赫沙家族,豪尔赫的神情暗淡了下来,他说富内斯馆长应当了解,赫沙家族一直被过早到来的失明症所困扰,这份遗传似乎没放过任何一个男人。为此,他父亲一直忧虑,现在则轮到他了。“从不认错的命运对一些小小的疏忽也可能毫不留情。”豪尔赫说道,“只不过,我们家族的疏忽是上帝给的,但我们每个人都不得不担责。” '[[Ial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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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无非是赞美的艺术。”富内斯馆长借用埃内斯特·勒南的诗句劝慰豪尔赫乐观些,相对于他人和整个人类,赫沙家族的命运也许好不到哪里去,然而也坏不到哪里去,而博闻强记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能算是太坏的事。安慰归安慰,富内斯馆长始终不肯允诺图书管理员的职位——这座图书馆里已经有两个职员,虽然表现平平但也没出过什么大错,足以打理好这座古堡建成的图书馆,平常的维护和新书的购进又时常让富内斯馆长感觉资金拮据,无力再雇佣豪尔赫先生,为此他也很是遗憾。 rIyIZW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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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聘任的协议仍未达成,但这不妨碍两个人交谈甚欢,两个人谈论着“骄傲的拉丁文”,洛蒙德的《名人传》、基切拉特的《文选》、朱利乌斯·恺撒的评论集与普林尼的《自然史》,谈论着但丁、劳伦斯、维吉尔的《牧歌集》与荷尔德林,谈论着永恒、无限、死亡、失明和轮回……豪尔赫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二十一分,不过他们依然有勃勃的兴致,这份兴致让他们错过了平时的晚餐时间。九点十八分,豪尔赫在门外挥手,随后他马上报出了准确的数字对自己进行修正,“看来,时间真是相对的。我大脑里的时钟已经变慢。” JBV 06T_4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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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内斯馆长再次向豪尔赫表示了遗憾,他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星辰和弥漫着的凉意,“我想这次,您应当不会再遭受什么暴雨了。” -hK^*v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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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不认错的命运对一些小小的疏忽也可能毫不留情。后来富内斯馆长时常会想起豪尔赫说过的这句话,他想起,它出自于博尔赫斯的《南方》——老人说富内斯馆长曾和博尔赫斯有过一些交集,两个人相互都有轻视,若不是富内斯馆长购得了威尔版的《一千零一夜》,若不是他迫不及待地想察看这本书的品质、内容和插图而被敞开的玻璃窗划破了头,也许他永远也不会记起博尔赫斯曾说过这样一句话。这句话,竟然让富内斯馆长对豪尔赫也产生出一点点不那么好的看法,它是一种很潜在的阴影。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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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划伤竟然让富内斯馆长的额头流了很多血,凌晨两点三十六分他就醒了,感觉口里苦得难受,喉咙里像塞进了一团燃烧着的棉球,高烧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威尔版《一千零一夜》里令人恐惧的插图一次次在他的噩梦里出现。“八天过去了,长得像八个世纪。一天下午,经常来看他的大夫带了一个陌生的大夫同来,把他送到厄瓜多尔街的一家疗养院……”坐在车上,富内斯又想起博尔赫斯《南方》中的语句,自己遭遇的竟然和他小说里的境遇显得那么相似,真是令人讽刺。富内斯想如果按照《南方》所讲述的,接下来在经历一系列的检查治疗之后自己的身体会获得好转,然后去南方疗养,然后在南方送命,遭遇所谓“充满浪漫主义的死亡”——如果真是那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预知自己之后的遭遇总是有些怪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摆脱那个结果。“一般而言,大家总说书籍是对生活的模仿,可在我这里将是生活模仿了书……”身体像炭一样热的富内斯馆长还偶发奇想:如果当年自己和博尔赫斯成为朋友,落笔在他的小说里也许会是另外的结果,至少递到自己手上的匕首会长一些…… Q9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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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从来不会完全地模仿书籍,从来不会,哪怕它在一个时段显得过于相似。从厄瓜多尔街的疗养院里出来,富内斯并没有去南方的打算,包括他的主治医生也没有提过这样的建议,他又回到了旧生活,而和博尔赫斯的故事轻易地岔开了。不过这次划伤给富内斯馆长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他的视力远不如前,眼前总是有几个模糊的、跟随他视线来回晃动的黑斑,书上的字迹也多出了重影,读上一段时间他的眼睛就会流出泪来,有些麻木地疼。 =EHKu|r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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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内斯馆长不得不大大缩短了自己每日的阅读,空出来的时间都被他填充到让他忧伤、难过、愤怒和争吵着的记忆里去,他的日子随即变得备受煎熬。在煎熬中他做出决定,聘请豪尔赫先生做伊雷内奥·富内斯图书馆的管理员。这个决定也许在他被高烧折磨着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只是他没来得及告诉自己。 9KL)5_6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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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豪尔赫没有留下过地址,确实没有,否则只要扫上一眼,富内斯馆长也会记住它的。他没给豪尔赫这样的机会,现在,轮到他为机会的错失而懊恼了。凭借记忆,他去赫沙家的旧宅,得到的消息让他失望:和《马丁·菲耶罗》的写作年代一样久远的赫沙庄园早已被拆成六块分别卖掉,新主人们都不知道豪尔赫的名字和他搬到了哪里,甚至连曾经显赫的赫沙家族都没听说过。这也可以理解,商业时代的河水当然会冲走一些旧时期的木桩、沙子或者别的什么,这条河流只会保留对它有用的遗迹。墓地——墓地是不会轻易变卖掉的,富内斯向人打探,得到的消息又一次让他失望:真不知道赫沙家的怪癖那么多,他们都是一个人来,而且从不和我打招呼,都是面具一般的表情……我怎么会问他们的住址?不可能的先生。我甚至从没看清过任何一张脸。 )uCa]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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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报纸,警察,纳税的证明……没有更好的途径,所有的途径都已用过,这个豪尔赫简直就是大海里的针,他不肯浮到水面上,谁也无能为力。就在富内斯馆长已经决心放弃的时候,之前不肯浮出的“针”终于出现在面前。豪尔赫告诉他,在这段消失的时间里他曾赴欧洲旅行,寻访公元452年被阿蒂拉大军摧毁的阿基莱亚城的遗迹,奥雷利亚诺说那里存在一个隐秘的“环形”教派,他们宣称历史不过是个圆圈,天下无新事,过去发生的一切将来还会发生,新建的阿基莱亚城也还将被大军再摧毁一次……然而豪尔赫却发现那里并不存在这样一个“环形”教派,当地人信奉的理念是:永恒是时间被静止住了,每个人都活在凝固的时间里,只有十岁以下的少年才能穿梭到外面去,所以他们日新月异,而其他人则不。其实说他们是利维坦教派也许更合适些…… . N5$s2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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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内斯馆长点点头,说:“《利维坦》第四章第四十六节,‘他们会教导我们说,永恒是目前时间的静止,也就是哲学学派所说的时间凝固’。你还发现了什么?” ZjgfkZ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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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再新的发现了。他去那里旅行多少是受了斯韦登伯格的蛊惑,他在一则随笔中谈到古老的阿基莱亚城曾存有两本书:一本是黑的,书里说明金属和护身符的功能以及日子的凶吉,还有毒药和解毒剂的配制方法;另一本则是白的,尽管上面文字清晰,但没有人看得懂它的表达…… UotLJ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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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本书,完全是想象之物,埃曼纽尔·斯韦登伯格却使用了不容置疑的语气。” cw;TIx_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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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尔赫把手摊开,“我在准备离开意大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有人售卖一本莱恩本的《一千零一夜》,我用自己携带的全部积蓄终于换得了这本手抄的书,手稿末尾有大卫·布罗迪红色的花体签名。然而就在我迫不及待地在路上打开迫不及待地阅读它的时候,额头撞在敞开一半的窗户上,流了很多血。当夜,我开始发烧,感觉口里苦得难受,喉咙里像塞进了一团燃烧着的棉球,《一千零一夜》里令人恐惧的插图一次次在梦里出现……” &A&2z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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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一千零一夜》呢?你是不是将它带了回来?” Mgux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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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我将它交由保尔·福特先生卖掉了,因为医药费需要支付,而我隐隐觉得这本书里似乎暗含着某种的不祥。我本是想再次将它购回的,但福特先生坚持不告诉我买主是谁,我也没有更多地追问,我想交由更合适的人也好。等我身体有了好转,我就从欧洲动身……一回来,我就读到了刊在报纸上的启事。我希望这个职位是我的,富内斯院长,我认为自己能够胜任。 j2%M-y4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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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雷内奥·富内斯忽然表现得犹豫,“也许并不像您想的那样,当然也许并不像我想的那样……豪尔赫先生,您知道您要找的是什么吗?它对您来说是不是那么必要和重要?” AgJPtz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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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内斯的头转向窗外,“很可能,您永远也找不到您所要的,它根本就不存在。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它要您付出您承受不了的代价,我得考虑能不能带给你那样的后果……本来我也发誓,永远不招收赫沙家族的人,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仇恨,而是……这里面也许存有傲慢和妒忌的双重,我不愿意为此思考。我想,再过七天,再给我七天的时间考虑,好吧,豪尔赫先生?” tf{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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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尔赫谋得了他所想要的,那就是,让他沉陷于浩瀚的书籍的气息里,这种气息甚至比承载它们的古堡、木架和来自穆斯塔法二世时期的地毯都显得古老,它弥漫于图书馆的角角落落,以至于窗外的光线透过它之后都变得黯淡。穿行于书籍气息中的豪尔赫也相应地变得黯淡,只有他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烁亮的光,就像某个黄昏人们从猫的眼睛里注意到的那样。 3W@t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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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疑,豪尔赫是一个称职的管理员,工作的时候兢兢业业,专心致志,哪怕这项工作只是对桌面灰尘的擦拭。他和另外两名员工的相处也是恰当得体,保持着礼貌的客气,很快,他们就把图书的顺序排列和归类码放交给了他,因为他的判断准确而让人信服。 cG4$)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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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雷内奥·富内斯图书馆位于科尔多瓦街与玫瑰街的交口向南三百四十米的右侧一边,它是科尔多瓦街上最古老的建筑,和它同样古老的建筑们或毁于久远的战火或毁于拆除重建。在富内斯先生看来布宜诺斯艾利斯人总有一股盲目喜欢新事物的混乱的、不竭的激情,这股激情已经持续了数百年,不过他们摧毁得很多而建立起来的却很少。科尔多瓦街是一条僻静的街道,偶尔还会透露一些野蛮气息——比尔·哈里根的“沼泽天使”帮会从恶臭的下水道迷宫里钻出来,尾随一个水手或者别的什么人,当头一棒将其打晕,连内衣也扒得精光。因此,伊雷内奥·富内斯图书馆的下午少有人来,其实上午到来的人也不多,不过来自意大利的克罗齐总喜欢下午时光,比尔·哈里根的“沼泽天使”们竟然从未对他下过手,在他看来所谓的“沼泽天使”完全来自我们当地人的杜撰,用来恐吓像他那样的外地人。严谨而刻板的克罗齐先生从不肯相信他眼睛没有看到的……当然这是后话。 oedLe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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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空闲起来的时光,豪尔赫会缩在一个固定角落安静地阅读,不走动也不呼吸——从远处看上去他真是不呼吸的,翻页的动作都很轻,似乎担心惊扰到居住于书本里的魂灵。那样的时刻他并不存在存在,的是书,仿佛是书页自己在翻动。他的样子让富内斯馆长百感交集。 Q|nGY: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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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空闲下来的时光——伊雷内奥·富内斯馆长会招呼豪尔赫一起下午茶,他们的话题当然会集中于图书以及和图书相关的:《伊利亚特》与《埃涅阿斯纪》中都提到了雅典娜的盾牌,可它们的装饰性花纹是那么不同,它究竟证实雅典娜拥有至少两个以上的盾牌还是荷马与维吉尔想象上的分别?从伊壁鸠鲁哲学到斯多葛学派,神和自由意志,从《理想国》到《乌托邦》,再到《利维坦》,尼采的“超人”论与城邦民主……豪尔赫谈到他父亲收藏有一本一五一八年在瑞士巴塞尔印刷的《乌托邦》,不过因为装订的问题它不够完整,有八页是连贯的缺页,其中一页是插图。“那本书没有页码标注。我在您的图书馆里发现了同样版本的《乌托邦》,它残破的部分是在最后,不知被谁撕掉了几页。” l#!6 tw+e?  
? VHOh9|AT  
“我欣赏这种残破。我都想承认是我做的,虽然并不是。它或许表明人类乌托邦总有其残破之处,它本来就不具备完整性……它的上面需要幻觉的、不能完成的通气孔,任何试图将残破修缮完整的做法都会造成灾难,事实已经证明如此。”富内斯馆长说。他没有容得豪尔赫争辩便转向庞修斯·彼拉多对耶稣的审判——在西蒙·蒙蒂菲奥里眼里,这位罗马总督“是一个行事大胆但缺乏策略的人,他完全不了解犹地亚的情况”并说他因“贪赃枉法、暴力、偷窃、殴打他人、滥用职权、大肆处决和野蛮凶残而臭名昭著”,但在米哈伊尔·阿法纳西耶维奇·布尔加科夫所著的《大师和玛格丽特》一书中,彼拉多则变得怯懦、犹疑和反复无常,他被一种吞噬着脑浆的头痛病所折磨,是撒旦操控了他。《圣经》,“路加福音”,彼拉多曾多次试图释放耶稣,但众人却宁可要求释放巴拉巴这样的杀人者也不要耶稣……“如果不是钉上十字架的耶稣只有一个,我甚至怀疑彼拉多有多个重名!他们所拥有的灵魂根本无法在同一躯体里相处。” 8Rd*`]@[pk  
-i"?2gK  
……几乎每过一段时间,富内斯馆长都会和豪尔赫交换一些阅读的看法,富内斯发现,豪尔赫对哲学和文学的兴趣更重,而他则对神学和历史有较强的兴趣;豪尔赫习惯具有冥想的、夸张感的文字,而富内斯则更迷恋“平实的精确”;神秘的“东方”和法兰西更让豪尔赫着迷,富内斯的趣味则接近于“西方”,具体一点儿,英格兰,除了莎士比亚和乔叟之外的英格兰都令富内斯心仪不已。当然他们有时也会互换,就像在餐厅里点餐时换上一种平时不太在意的口味。他们会有引经据典的争执,许多时候那不过是种有意的智力博弈,并不能完全地代表他们之间的分歧。之后半年,富内斯感觉自己坠落于忧伤、难过、愤怒和争吵着的记忆里去的时间少了,他甚至被激起了“少年之心”,希望自己较之清瘦的豪尔赫先生知道得更多些,希望自己在仿佛是抽签决定正方和反方的争执游戏中胜率多些……不过他的视力下降得厉害。他不得不把阅读时间一减再减,这是另一重的痛苦,有次他当着另一个职员的面,和正在擦拭椅子的豪尔赫开了个似乎并不恰当的玩笑:“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意聘用来自赫沙家族的人了,因为你们会把失明症也带给我。” +{H0$4y  
.#}`r`/  
说过这话之后富内斯馆长有些后悔,他试图用另外的话题掩饰,但豪尔赫似乎没有过于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馆长先生,我在想我们图书馆里缺少什么——我感觉到了缺少却没有想到是什么,但现在我意识到了。偌大的图书馆,没有一面镜子。连类似的替代品都没有。” </) HcRj'e  
0I"r*;9?K  
“镜子是没必要的,我觉得,我们可在文字中照见更清晰的自己。”正在走下楼梯的伊雷内奥·富内斯馆长说得斩钉截铁,“在我接手这座古堡将它变成图书馆之前,这里是有镜子的,但我到来的第一件让我至今仍感到荣耀的事,就是把所有的镜子都拆毁了。‘自我,从来不存在于你可见的面孔中,它只在潜意识和无意识中才能保留’,这是荣格在《无意识心理学研究》中提到的。” ^n<o,K4\}  
ffoLCx4o0E  
“尊敬的先生,您提到了‘自我’。我突然想,它,或许是我要在您的图书馆里寻找的。” qI5`:PH%n  
{K>}eO:K  
n8'#'^|  
NaYr$`  
你是说,豪尔赫先生是为了寻找“自我”来到图书馆的? +:#UU;W  
m}o4Vr;"  
与其寻找,倒不如掩藏起来。老人的表情有些凄然,长久的失明已使他的眼窝沉陷,仿佛涂有一层不经意的灰。米兰·昆德拉说,当我们雀跃着把一扇大门打开,以为自己进入了天堂,而当大门关闭起来的时候我们才发现自己是在地狱里……这样说发生在豪尔赫身上的事也许并不准确,但我一时找不到更好的表述来说出我的感觉。豪尔赫以为找到了糖果,没想到的是灾难已经尾随而至…… [mA\,ny9  
[X\~J &kD  
你是说,豪尔赫先生因为寻找“自我”而遭遇到了灾难?那,灾难是什么?是给他带来了痛苦还是要了他的命? QK@[ b3-h1  
}q D0-  
老人摇摇头,你还是先听我把这个故事讲完吧。它已经接近了尾声。“尾声往往是最尖利的部分,它的叙述者总是遮遮掩掩在逃避它的到来……”老人引用了博尔赫斯的诗句,他说,引用博尔赫斯是豪尔赫先生的习惯,尽管在富内斯馆长面前他多少有些收敛。 !OL[1_-4|K  
xJ|_R,>.H  
回到失明老人的故事中……豪尔赫简直像着了魔,这个“自我”像磁石那样吸住他,让他更为专注,更为废寝忘食,也更少享乐——如果真有享乐这回事的话。“先生,豪尔赫先生不能这样下去,”职员们找到富内斯馆长,他们表现得忧心忡忡,“这样会把豪尔赫先生毁了的。”于是,他们拉着豪尔赫玩掷骰子游戏,玩施卡特牌,用塔罗牌为明天的黄昏算命,去玫瑰街上的地下餐馆,吩咐乐师们演奏探戈和米隆加舞曲……米隆加像野火一样从大厅的一头燃烧到另一头,然而只有豪尔赫没有被点燃,他微笑着看着来回的火焰,而自己却是一个绝缘的存在。令人气愤和啼笑皆非的是,在那个混乱的、喧哗的、充满着碰撞的环境中,豪尔赫竟然还带着书,他在角落里将带有自己体温的书从怀里掏出,一页一页地看下去。“这样下去会把豪尔赫先生毁了的。”他们说。 |%c"Av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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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雷内奥·富内斯倒觉得并没什么,他忧虑的是别的事,譬如之前看到的一句具有暗示性的箴言和自己的眼睛。医生已来看过多次,他没有良策,只有减缓的办法,这些办法更多是安慰性的。“我们家族中的男人多有中年失明的遗传,我想,这也许是赫沙家男人们所谓博闻强记的原因之一,他们试图在失明到来之前多看一点,多读一点,多记一点,反正过早的失明终是难免的。”豪尔赫说道。那是下午茶时间,伊雷内奥·富内斯在亨利·柏格森的谈话录里发现了一段关于“自我”的新颖描述,而它却在豪尔赫那里已是旧识。“富内斯馆长,我也一直有个疑问……我总觉得,您和我们赫沙家族有某种的渊源。我甚至觉得您应是这个家族中的一员,只是因为某种极为特殊的原因而让您不愿承认这层关系。” B"=w9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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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雷内奥·富内斯给予了否认,他说自己不属于这一神秘而显赫的家族,他和所有赫沙们都没关联,不过他认识几位赫沙家的男人,但除了豪尔赫先生,其他的男人都没给他留下好印象,甚至是,恶劣。他不知道,豪尔赫先生为什么非要把他和赫沙家族联想到一起。在这个世界上博闻强记的人很多,他们多得像恒河里的沙子,佛陀身侧的阿难尊者便是一个,他也不会来自赫沙家族;自己的眼疾也并非是遗传的缘故,而是受伤,那次受伤没有伤及性命已是万幸。 Y]])Tq;h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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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发现,您的大脑里也有一块极为精准的时钟。有时您会瞄一眼自己的怀表,但那块表是不走动的。” $hq'9}AS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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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如此。”富内斯说,他大脑里的时钟是后来被“塞”进去的,给他大脑“塞”进时钟的人也确实来自赫沙家族,当时他们在一起读书,有过时间不短的一段紧密期,几乎形影不离。那个来自赫沙家族的男人教给他精准判断时刻的种种方法,等他掌握了之后又让他一一忘掉,只凭借感觉……“说感觉只具有天生的成分是极为错误的,它也可以是训练之后的结果。” c-q=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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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发现,您的办公室里,在珍品藏书柜的顶端有赫沙家族的徽记。虽然它是被分开的。之所以我从未向您提及是因为我想不通其原因何在。” W~qVZ(G*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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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如此。”富内斯说,书柜顶端的两块铜板装饰确实来自赫沙家族,那是他和赫沙家那位男人曾经的友谊的见证。分裂也是见证,他们之间发生了激烈的、无可弥补的争吵,年少轻狂的富内斯发誓再不与这个男人往来,并使用斧子将他赠与的徽记劈成两半。“这是全部的真实。我不为此发誓,因为发誓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有效力。” c@Q&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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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所认识的那个赫沙家族的人,他的名字叫什么?” ]mT2a8`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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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德罗·胡安·伯特兰·赫沙。” Z )'g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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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是我父亲。”豪尔赫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也许是我失散多年的叔叔,在我家庭里从没任何一个人曾提到他的名字,他的存在像是一个禁忌,我不知道父亲和他之间都发生了什么。也许狄德罗·胡安·伯特兰·赫沙来自另一个赫沙家族,它的词意本身就是‘地母’,应当有开枝散叶的增殖才对。您知道,进入到商业时代以来,赫沙家族的人丁已经越来越少……” =:;K 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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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那种失明的遗传阻止了赫沙家族。”富内斯说着,向自己的红茶中加进了半块冰糖。 5N(OW: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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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尔赫寻找着“自我”,但在阅读中诸多属于“自我”之外的知识也依然会把他吸引过去,让他着迷,譬如数学的、逻辑的、建筑的,或者让·热内模仿叶芝的语调写下的十四行诗——豪尔赫并不急于找到所谓的“自我”或者他真的以为“自我”贮藏于一切知识之中,所有的知识碎片包括相互抵牾、相互矛盾和相互攻讦的那些,也都是“自我”的部分?记得有一次,豪尔赫对富内斯馆长说:“在天国里,对于深不可测的神来说,正统和异端,憎恨者和被憎恨者,告发者和受害者,构成的是同一个人。”富内斯知道这段话的出处又来自那个让他生厌的博尔赫斯,于是便装作自己正忙于纷杂而重复的事务,并没有听见。 \qz!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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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罗齐就是在那个时期来的,这位意大利的哲学家、美学家在第一次走进伊雷内奥·富内斯图书馆的时候还带着一个懂得西班牙语的当地助手,他和富内斯、豪尔赫聊天,有些心不在焉的助手便悄悄地打起了哈欠——他的举动应当被克罗齐看在了眼里,之后克罗齐到来就只有一个人了。很快,克罗齐成为了图书馆的常客,要知道这座贮藏了太多陈旧知识和冷僻书籍的图书馆常客不多,因此上下午到来的克罗齐受到所有人的欢迎,就连之前的两位职员也感觉到,“他带来了不一样的气息”。克罗齐也用激情的方式表达了他的欣喜,他甚至站在图书馆的中央为房间里寥寥的人吟唱了《图兰多》中最为经典的部分:“不许睡觉!不许睡觉!公主你也是一样,要在寒冷着的闺房,焦急地观望那因为爱情和希望而闪烁的星光……”富内斯听出这位可爱的先生两次把7唱成了ⅰ,出于礼貌他并没有做出纠正。 9 :,ZG4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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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谈论哲学、美学,意大利和欧洲的历史,宗教冲突,东方的影响,黑塞、卡夫卡和中国的《老子》《庄子》,阿赫玛托娃和白银时代,梵尔卡莫尼卡坐地岩画,细密画的装饰性,克里姆特、康定斯基,吉约姆·阿波利奈尔关于超现实主义的奇妙比喻:“当人们想模仿走路时,便刨创了并不像腿的轮子”……他们谈得兴致勃勃,虽然其中也不乏卖弄的成分。下午的交谈主要在克罗齐和豪尔赫之间进行,有些时候伊雷内奥·富内斯也会参与其中——当时,富内斯馆长正遭受着眼疾的折磨,他看到的已经不只是飞蝇或吹不走的灰烬,而是一片片不知被什么击碎的白玻璃,它们的裂痕在不断晃动,让他无法看清眼前的人和字,随后是头痛,眼痛,那种折磨就像有几十条虫子在咬,富内斯馆长无法静下心来。他频频去医生那里,但一次也没有带回乐观。 2;ju/9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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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尔赫要找的“自我”也是一个话题,他说他发现这个问题就像圣·奥古斯丁面对时间,“假如你不问我,我是明白的;但你一旦问起,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有时觉得自我属于被遮蔽的灵魂,而有时觉得自我即是对生活的态度;他有时觉得自我在思想中,我思故我在,有时又觉得自我其实是肉体,它短暂而易于消失的部分才是。有时候他觉得“自我”就像血液,不划破一个小口你根本看不到它的颜色,有时候又觉得所谓“自我”就像空气,流动而无形,你可以说它在也可以说它不在。“良善即自我”,他欣喜于这句话但随即就推翻了它;“欲望即自我”,随即他又对它反驳:不,不仅仅是;“虚幻即自我”,这依然不能让他信服……“狮子的自我有狮子的属性,镜子的自我有镜子的属性,美的自我有美的属性——也许你想找的是这个可称为‘属性’的东西,而不仅仅是你这个个体。”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之前,克罗齐向豪尔赫与富内斯告别,他的激情让他看上去显得矍烁,他紧紧抱住了豪尔赫,似乎试图将两个人融成一个,“豪尔赫先生,你的自我也许需要你走出去,而不是被困在图书馆里。” J#xZ.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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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许是一句颇有见地的忠告但也是毫无用处的忠告,富内斯馆长和豪尔赫都未将它听进耳朵,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外面”这个世界充满着惊惧、危险,也缺乏诱惑力,只有在图书馆里他们才会变得丰腴……而豪尔赫先生对克罗齐的“属性说”也不十分认可,他谈到有些蝴蝶会模仿枯叶,有些螳螂会模仿花瓣——它们的属性存在着,可“自我”却是变化的,对人来说,更是如此。 .t7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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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豪尔赫还在阅读,而富内斯馆长则被眼疾折磨,他的眼痛、头痛变得越来越频繁,视线也越来越模糊,眼前的字时常会骤然地跳动起来变成纷乱的飞蝇扰得他心烦,他感觉一根达摩克利斯之剑就悬在头上,而悬挂这柄剑的绳子已经腐朽。 PUmgcM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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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他这个感觉的当然不仅是眼疾的问题,老人告诉我,富内斯馆长还有另外的一个担心:随着时间的推移,整个图书馆里未被豪尔赫阅读到的图书已经越来越少,他最终会拾级而上,读到图书馆阁楼上的最高层——在那些由拉丁语、汉语、日语、土耳其语、意第绪语和梵语组成的语言丛林之中,还埋有一部被称为“巴别塔之梦”的古老图书,它被装在一个由黑石凿成的石盒里,据说它曾和摩西在西奈山上得到的石板连在一起,曾属于同一块巨石。没有谁读过石盒里的那本书,作为馆长伊雷内奥·富内斯也从未尝试将它取出,每次想到那本书他就会想起记忆中的那句充满着不祥暗示的箴言,这句箴言的确吓住了他。他低估了豪尔赫的阅读速度也低估了豪尔赫的记忆能力,谁知道呢,这份低估里也可能包含着某种的期待……期待和担心是两股力量,它们绞在一起几乎要把伊雷内奥·富内斯的心给撕碎了,在这样的时刻,富内斯就会把自己的注意力注意到眼疾所带来的痛苦上。 nh*6`5y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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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天。随着时间担心则变得重了许多,富内斯甚至怂恿另外的两位员工将豪尔赫拉走,到真正的生活中去,到享乐中去,他甚至暗示他们可为豪尔赫寻找有些姿色的美人,他们也确实做了。豪尔赫没有拒绝,他还表达了礼貌的感谢并为自己付费,然后又早早地出现于图书馆里。 `BVXF#s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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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伊雷内奥·富内斯从一个令人不安的睡梦中醒来。他睁开眼睛发现天还是黑的,只有一些细微的、仿佛浸在棉花里的光亮,它们比梦里的场景还飘忽不定。富内斯嘟囔了两句,他引用的是布瓦洛的诗,然后又再次躺倒在床上。那个不安的梦也再次袭来,他梦见豪尔赫已经读完了阁楼上的全部书籍,设置于拉丁语、汉语、日语、土耳其语、意第绪语和梵语中的阻碍都一一被他克服,当那些书籍被豪尔赫读完,埋藏着的“巴别塔之梦”便再无隐藏。豪尔赫先生认得石盒上的赫沙标记,他也应当不止一次地听说过那句吓阻的箴言。在梦里,豪尔赫有些犹豫,他甚至放弃了,将石盒重新放回原处走下阁楼,然而最终豪尔赫还是又一次返回来,这次他坚定得多。 1my1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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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炫目的、无可比拟的光从石盒里蹿出来,接着出现的是浩瀚的海洋、黎明和黄昏,美洲的人群,一座黑金字塔中心一张银光闪闪的蜘蛛网,无数的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有无数的、无穷的事物……随即是骤然的黯淡和崩塌,整座图书馆的图书都塌落在豪尔赫的身上,仿佛他是宇宙中的黑洞或者一条大河里的涡流——他吞噬了它们;它们埋葬了他。 ohjl*d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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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光亮蹿出到陷入到黑暗,它漫长得像经历了整个世纪又像只有一秒,或者不到一秒。 z69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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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雷内奥·富内斯再次惊惧地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全身已被凉凉的汗水所浸透。坐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眼前依然是沉沉的夜晚,但他大脑里的时钟已经指向上午的九点四十一分。“我这是……”富内斯突然回过神来:他,已经彻底地失明,接下来的所有活着的时间都将是同样的黑夜。 !jvl"+_F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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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跌撞撞地摸索着,躲避着,他在十点三十八分摸到了伊雷内奥·富内斯图书馆的门。十点五十七分,他走进图书馆,古堡还在,书架和其他的一切都还在,然而摆放着图书的书架上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一本书还在那里。一本书,也不复存在。 0SQr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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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继续跌跌撞撞地向前的时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两个职员拦住他,“伊雷内奥·富内斯先生,不要向前再走啦!图书馆中心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再往前走,你也会陷进去的!” iI>7I<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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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关于豪尔赫的故事,失明的老人说,自那之后豪尔赫再没出现,也再没他的消息,他也许和那几十万册图书一起沉入了地下的某个深处。后来,富内斯馆长给克罗齐馆长写信做了说明,当然这封信只能交给别人代笔。“它足以让世界发生沉陷”的诗句也是由那个事件得来的。 Zl>d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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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如果我没有猜错,您,应当就是伊雷内奥·富内斯馆长。您,应当也出自赫沙家族,是豪尔赫失散的叔叔,对不对? >bd@2au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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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老人捂住自己的脸,“我是豪尔赫的叔叔,让豪尔赫面临那样的境遇让我不得不面对反复的自责和羞愧。将赫沙家族的徽记断开就是错误的开始。”突然,他颤抖的手指指向我,“我之所以寻到这里来,和你说起这些旧事,是因为在克罗齐的信中说,他觉得你的身上同样有赫沙家族的影子,是另一个豪尔赫。他的信让我百感交集。” $s4.A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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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荡山果酒与阿根廷天堂 ALV(fv$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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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2017年第10期 x NjQ"'i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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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和交媾是可憎的,因为它们使人的数目倍增。 lZuH: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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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美百科全书》或博尔赫斯 gb|;]m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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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意两个质点相互吸引,该引力大小与它们质量的乘积成正比,与它们距离的平方成反比,与两物体的化学组成和其间介质无关;热量可以从一个物体传递到另一个物体,也可以与机械能或其他能量互相转换,但是在转换过程中,能量的总值保持不变……从开始学习写作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从我的那位身形不甚伟岸的班主任口中年复一年不停蹦出却从未更新过的物理学知识,绝不应该成为我某篇作品的开始,但相比于“在一个美妙的午后无所事事,且没有一杯可口的山茶”,这个选择似乎又不那么糟糕。逐水镇以外的文人在讲述毫无根据的故事时总是煞有介事地强调它是如何的真实,一如我上面列出的物理学定律一样不容置喙。虚构是写作者必备的技能,而我在这点上十分无能,且打心眼儿里厌恶——尽管我对时下期刊小说家的腔调颇有微词,但形容词是我在偶数月里所不能回避的,故我亦不知道当我在讲述这个故事时是否能比我的同行更为诚恳。现在,我斗胆耽误您几分钟,请您听一听飞蚊症患者刚刚经历的一件不俗的小事。八流小说家热衷于啰唆的恶习恐怕一夕难改,请您原谅他在照本宣科的间隙时不时借用下他病入膏肓的想象力。 i/skU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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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光绪二十五年,日本明治三十二年,越南成泰十一年,公元1899年8月24日,当未来的神秘主义者、幻想家、玄学派、布宜诺斯艾利斯街头最坚定的“反庇隆分子”、家族性失明症患者、诗人、小说家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在图库曼大街840号发出第一声婴啼的时候,日本神奈川地区信奉浸礼宗与秘鲁巫术的砚商大泽利明与葡萄牙裔旅行家巴普蒂斯塔结伴来到逐水镇,二人在饱餐了一顿葱爆小龙虾之后(一百年后,大作家莫言在写给大江健三郎的信中五次提到这一美食。关于葱爆小龙虾的食材选择与烹制工序,详见《鲁菜百科》2001年第三版第87页),决定以当世最精湛的茶艺和一幅古斯特·雷诺阿的宫廷画为见面礼,企图从淼一楼唯一尚在人间的洒扫周汝霖(他的另一重身份是逐水镇有史以来最博学的私塾先生,笔者因与这位大学问家同姓而深感自豪,且时常在女人面前与其攀起老乡关系)那里打听到关于淼一楼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的蛛丝马迹。无奈我的这位冥顽不化不识时务的本家对茶道和宫廷画未能表现出应有的热情,砚商与旅行家只能收拾好行囊和心情无功而返。 ~ !!\#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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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秋天,神奈川砚商只身来到逐水镇,以一本《齐论语》叩开了周家的大门(传言《齐论语》已失传1700年,笔者家中存有《齐论语》残卷,《知道》篇、《问王》篇保存完整,但不能释读。1996年江汉国学论坛,国立武汉大学吴可熏教授考证,《齐论语》为唐人伪作。两年后,吴可熏教授撰文称此前考证存疑)。此后三天,周家闭门谢客,银须飘荡的私塾先生与砚商促膝长谈三日。三日后大泽利明悄然离开,归国后,写成《西洲怪谈》十二卷。在周家生活了一十八年,拥有拉祜族血统的扎姓侍从在他晚年的回忆录里这样描述砚商:他是个干瘦而挺拔的人,黄胡子,黄眼睛,面部棱角分明,他在数种毫不相干的语言间自由转换,他说粤语时有明显的高丽口音,说苏州话时语调像关中方言,说日语时又突然蹦出几个蹩脚的印度语单词,但无论他说哪一种语言,都给人一种竹节爆裂的错觉。 aZCq{7X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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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砚商的孙女竹子小姐就坐在八流小说家的对面,她将《西洲怪谈》第九卷摊开在我的面前,食指按压在第345页的右下角,以便视力不佳的我能在一边享用葱爆小龙虾的同时,一边全身心地投入到我的本家这篇充满史学气息的自白中。原稿用日文写作,现在转译成汉语白话。我尽量做到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但八流小说家难免会做一些文学上的加工,某些地方甚至会离题甚远。 PkI+z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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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不甚准确的记忆中,与逐水一族有关的传说开始于亀水西岸:那时有熊氏刚刚败给了三只眼睛的蝰辛氏,司灶官伯黍在战场上丢了粮草,黄帝用竹镰穿胸之刑处罚他,又把他的族人发配到亀水西岸。伯黍在亀水边种麻,把收割的麻一半用来做鞋子,一半用来结绳记事。附近的部落听说了伯黍的本领,就把他封为自己部落的史官,请他记录部落里的大事。掌管亀水的神记恨伯黍比自己博学,就让亀水三年一决堤,五年一改道。伯黍不敢违抗黄帝的命令,带着族人随亀水迁居。伯黍的事迹传到黄帝那里,黄帝对周围的人说,就把他的族人叫作逐水氏吧。黄帝去世之后九年,伯黍的儿子出生,取名仓颉。仓颉造字,并制服了亀水。逐水一族最初的传说就是这样,故事记录在康熙二十一年《逐水族志》中第一个章节,编撰者汝宁望族周汲,雍正元年殁于脑积水。 y/c3x*l.x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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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迷信白纸黑字,对只言片语的传说实难服膺。大清同治十三年,日本明治七年,公元1874年夏天,我头顶蓑衣,迈着乡村小吏一样的步子,前往西南方三十里外的儒林村,向刘鼎均老先生讨教我们逐水一族的前尘往事——因与逐水一族来往密切,刘鼎均老先生曾见证我的族人从沭河下游迁居到沂河中游的整个过程。儒林村肯定了我的族人逐水而居的事实,但他在英国攻读东方考古学的独腿孙子在1880年春接连三次向我致信,声言他们的祖父早在1866年冬至就已吞墨自杀,如我执意罔顾事实,他们的拳头将让我后悔来到这个世上。亀水西岸的后人生而好静,族人中不乏因昼夜不停的蝉鸣而自焚者,我四十岁以后曾三度罹患耳鸣症,记忆难免失真。饶是有儒林村的支持,即断言族人对江、河、湖、海有着先天的喜爱,亦不足信——逐水镇历来严禁游泳,族人中的夭亡者十之七八死于溺水,其余则在漫天大火中集体殉难。 )?UoF&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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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人博闻强识,对各类文献的好奇程度无以复加,他们生命中一半的时间在阅读,另一半时间则用来寻找新的典籍。从亀水到沂河,族人渊博的知识震铄古今,然却从未在史传官钞中留下蛛丝马迹。在皇皇八千页的族谱中,他们曾与苏秦、张仪在朝秦暮楚之地雄辩三日不落下风,与老聃、庄子坐而论道羽化升仙;他们倚马千言登高必赋,三国两晋遗名篇;他们对酒当歌,临江慨叹,诗成李、杜伯仲间;他们白衣填词舞翩跹,三千红颜作江山;他们说鬼画狐,四百《聊斋》有其三……江山更迭,族人博览群书,学问日益精进,对知识的过分痴迷,使得他们对“学而优则仕”的古典逻辑羞于启齿。尧帝以降,逐水一族未有谋得一官半职者。 4minzrK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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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是族人中的异类,对现实世界缺乏兴趣且十分健忘,但每每言及初为人父时的情形,他的表述几十年来从未改变,一如当初他在日记中写到的那样,“我的儿子在难以描述的墨香中呱呱坠地,香气在沭河两岸绵延几十里。没人说得清这种香味从何而来,然而比这奇异的香味更让人不解的,是产房外无端爆裂的竹节。”族中自幼失明的老人说:“那沁人心脾的墨香让我闻到了图书馆的味道,我在这图书馆中看见了天堂。” Q`<{cF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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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失明老人所言,我对知识的渴望和掌握能力都大大超越了族人。我在鸦片战争的炮声中来到人世,满月即识字。百日宴上,为了满足父亲的虚荣心,我写下了人生中第一首七言绝句;冬天到来的时候,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奶声奶气地将“四书五经”倒背了三次。于是,当我在周岁宴上按照客人随机报出的篇目流畅地背出“二十四史”中任一卷册的时候,大家已经觉得理所当然。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在逐水镇,比坏事传得更远的是一个神童的出现,宴席上的黄花菜还没有凉透,多年不走动的远房表叔就带着生僻的甲骨文来寻我辨识真假了。比表叔晚到一步的是住在沭河上游的三姨姥,她带来的是一封书信。信是她年轻时的波斯情人寄来的,信的内容用中世纪时期的意第绪语写成。远房亲戚们此走彼至,他们带着逐水一族闻所未闻的文字或者书籍来到逐水镇,然后在饱餐一顿葱爆小龙虾之后心满意足地离去。随着他们的离去,百科全书式的我不断被外面的世界所熟知,而我能够读到的书籍也越来越多,多到我常常在梦中看见自己长成了图书馆的模样。十八岁那年夏天以后,逐水镇再也找不到一本让我感到快乐的书,千篇一律的词句让我在看到封面的第一眼就已兴味索然。 32<D9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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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书可读的日子里,家家艳羡的神童变成了人人鄙夷的傻孩子,“三日不读书”,可憎的不只是面目,还有一个青年看待世界的态度。少了书籍的灌溉,我变得狂躁而忧郁,我怕火,怕正午时分热辣辣的阳光。在逐水镇街头,我是一个终日无所事事的浪荡子,我的身体日渐消瘦,眼睛塌陷,视力锐减,原来百步之外可以看见“张记凉粉”的牌匾,现在连青天白日里自己伸出的五指也已视而不见。更可怕的是,我的记忆力也大不如前,“二十四史”已然不知所云,“四书五经”也就形同陌路,昏昏然一觉醒来,竟连自己是谁也成了问题。 p@su:B2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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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郎才尽”固然可惜,“伤仲永”却只能贻笑大方。家中的餐食一如既往地丰盛,我却再没有颜面啖下一粒米。与其让家门蒙羞,不如就这样油尽灯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我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来到亀水西岸,来到族人繁衍生息的祖居。我跪倒在亀水之畔,随手捡起一块贝壳。亀水岸边的贝壳像人言一样锋利,轻轻一划,便在我的胳膊上划开长长的一道口子。也许我已经不配做一个人,我的血管里流出了墨黑色的血。我扬起胳膊,让无用之人的无用之血滴落在亀水。我的祖先饮亀水而开枝散叶,不肖子孙要把自己还给亀水。也许是亀水之神亦在嘲笑我这个没用的人,亀水奔腾,无风自起三尺浪,好似千百万册竹简漫天飞舞。 B5;%R01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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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人们把我抬回逐水镇的时候,已是三天后。我的血流了三天三夜,染黑了整条亀水,亀水亦为之断流。求生不易,求死竟也如此之难。亀水断流满三月,父亲生平第一次走出了逐水镇,开始了他的寻书之旅。逐水镇向来以善藏他处不藏之书著称,想寻到一本逐水镇不藏之书,何其之难也!我对父亲的徒劳之举不抱任何希望。不畏死,何惧生。父亲不在的日子里,我像草纸一样在逐水镇随风飘荡,然后被族人如厕纸般弃之不顾。在香烟袅袅的祠堂外,我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我拖着残破的身躯爬起来,寻香味而去……没有人相信我吃了一张《万国公报》,可是我的确这么干了,并且一发不可收拾。“三月不知肉味”,夫子诚不欺我。 *x|%Nua"  
u^tQ2&?O!P  
父亲回来之前,在逐水镇,支撑着我活下去的是邮差每日按时送到的《万国公报》。秋风吹了三遍的时候,父亲踏着枯叶回到了逐水镇——他没有带回任何一本我没有读过的书,但带回来一个消息:逐水镇北五十里外的淼一楼,网罗天下之书,千百年来第一次公开征召洒扫(也就是文明人常说的图书管理员)。为了活得像个正常人,我人生中第一次离开了逐水镇。没人在意一个废物的死活,我的离去没能在族人中引起些许波澜。从逐水镇到淼一楼只有五十里,可我却走了三天三夜。 nc k/D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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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站在淼一楼前的时候,口中正饕餮着《虞初新报》的最后一版,在此版的右下角,一位落地举子因在恩科前夕窃书失掉了应考资格,却幸然逃过了贡院考棚里的一把大火。坦白从宽地讲,由外而观,淼一楼比我想象的小得多,如更名渺一楼可能更为合适。我在这座六角形的小楼前站了一刻钟,然后在月牙形的小门上敲了九下。开门的人似曾相识,黄髯黄须,五官甚为平坦,与逐水一族甚为相似。老者自报家门姓牍,我便也三言两语通报了来意。牍先生说淼一楼不比别处,这里的洒扫必须学贯古今胜似大儒,所以毛遂虽多,可几十年来能在这淼一楼过夜的人却依旧只牍先生一个。从走进这六角形书海的那一刻起,书页翻动的声音就在我的脑中响个不停。我欣然接受了牍先生的考核,因为逐水镇那个无所不知的人又回来了。 qjP~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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牍先生的问题,从《书经》到《诗经》,从《国语》到《子不语》,从“玉茗堂四梦”到《红楼梦》,从浑天仪、地动仪到指南车、千里船,从葛洪炼丹术到苏东坡养生学,从沈括《梦溪笔谈》到宋应星《天工开物》,从欧罗巴血统论到日耳曼迁移史,从东印度公司到英属北美殖民地……当我接连回答了牍先生九九八十一个问题之后,老爷子认真地看了我一眼,问:“逐水族人?”我愕然称是。 9:USx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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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我的身份后,牍先生沉默良久,转身上了楼。我不知道自己该留下还是就此离开,书呆子般站在六角形的大殿里,听候发落。我等了整整九天,九天里,我饕餮般吮吸着空气里芬芳的书香。在这六角形的天堂里,我仿佛听见千千万万的人在窃窃私语。夜晚来临,我躺在等边六角形的一条边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安恬。清晨,我在六角形的第六条边上醒来,牍先生向我表达了祝贺,并告诫我,淼一楼的镜子里,永远不能有我的身影。牍先生的语气不容辩解,而我却丝毫不觉意外——对镜子的憎恶,逐水镇比淼一楼更甚,我的曾祖父、祖父、父亲,以及我,从出生那天起就知道,镜子和女人一样无趣,逐水一族历来没有照镜子的先例。 Y,)(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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淼一楼一如它的名字,纤尘不染,新任洒扫形同傀儡。日复一日,我开始意识到,除了能在闭馆后依旧留下来读书之外,我与淼一楼的其他常客无甚差异。我一向轻视六角形,如今置身其中,我竟数不清它到底有多少层,每当我更上一层楼,上面却总还有一层等着我。无功受禄,每月初,我从牍先生处领回薪水。我为此深感不安,而牍先生却不以为意。 3U@jw,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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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重温《项脊轩志》的时候,我忘记了自己的洒扫身份,开始心安理得地当起了读者。从第一层到第八层,我用了三天,无趣之书味同嚼蜡,留不住逐水一族的脚步。在九楼渤海厅,在六角形的第三条边上,我用一个月的时间读完了安庆府刘霖漳巨著《契丹、女真、蒙族迁徙考》,此书笔力雄健,考据翔实,全书引证306处,唯第三卷第七章所引“契丹、女真、蒙古等族多有融合,达斡尔一族便是契丹、女真世代杂居形成的新民族”一事,略失严谨。内容引自《坤舆志》第三千七百九十二卷第四百章,此书藏于淼一楼第八十一层太虚馆,代码E2l3C6I9 E3L2O6。 #Q8_:dP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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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九层拾级而上,在第十层昆仑馆,我读到了焦循点评本《红楼本》,此版凡一百一十回,书中点明,后三十回引自《坤舆志》第一万一千三百九十卷第二十一章《散佚·文学部》。红学界历来认为《红楼梦》前八十回为曹雪芹原作,其余皆散佚,这兀自跳出来的后三十回吊足了我的胃口。第十一层潇湘馆所藏《全唐诗》,共收录唐诗四万八千九百九十三首,凡二千二百五十一人,比通行本《全唐诗》多出诗三十六首,诗人十二家,此十二家诗亦引自《坤舆志》第一万一千三百九十卷第二十一章《散佚·文学部》。 @Z~YFnE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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牍先生和我一样热衷读书,对淼一楼疏于打理。每日开门迎客三千,失盗、折损、丢失书籍百余卷,牍先生终不以为意。想来也不难理解,淼一楼藏书以亿计,日均新收录九千卷,何惜区区百卷。让我不解的是,牍先生对我时有夸赞,可自我入馆以来,却再没有与我有过任何有价值的交流。每当我浏览群书更上一层楼,牍先生额头上的皱纹似乎就加深一分,而我也越来越觉得牍先生面熟起来。 0Q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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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淼一楼,我如鱼得水,今夕何夕,六角形中的人似乎并不关心。时光在六角形的任意一条边上似乎都会静止,明媚的午后,我立在六角形的一个点上,翻阅每一本书都像打开一个全新的自己。长时间的阅读消耗着我的视力,翻阅《庄子·内篇》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手指与书本已经没有了明显的界线。我不知道是我在翻动书本还是书本在翻动我,在六角形的淼一楼,我觉得自己已经与汪洋书海融为一体。 %GhI0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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牍先生第一次邀请我到他办公室的时候,我刚把梅文鼎批注版《庄子》放回第十二层北冥馆。牍先生的办公室在第七十二层,当我满头大汗地出现在牍先生面前的时候,看见他像一本线装书摊开在交趾椅上。墨黑的汗水在我的额头上滴下来,我精准的记忆又一次出现了混乱。“线装书”徐徐合起,牍先生起身和我握手。牍先生的手干枯如纸,没有一丝水分。隔着一张楠木书桌(桌上铺着一张16世纪的世界地图),我和牍先生面对面坐着,像一本书的正反两页。牍先生似乎对我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他谈起了庄子。没有任何铺垫,他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我明白牍先生的意思,但我实难苟同,我搬出了我那位喜欢养鹅的老乡,我说:“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牍先生看了我一眼,知道无法说服我,只好退一步,寄情于谪居的东坡居士,“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牍先生长叹一声,我在他的叹息里听到了彻骨的绝望。 Rpi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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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十三层到第三十层,我用了三年时间,三年里,我和牍先生又聊了三次。牍先生醉心于明清小说和唯心派哲学,而我对天体物理学、中医学更为偏爱。柳泉边的狐鬼传说和阳明先生的英灵始终弥漫在牍先生的脸上,一如我沉浸在牛顿力学和《伤寒杂病论》中不能自拔。从第三十一层到第六十层,我和牍先生再没有过交流。在第六十一层琅琊馆,我和牍先生辩论了三天三夜。我们旁征博引、引经据典,始终无法说服对方。我们意识到这种辩论毫无意义,我们恰如一页书的正反两面,我只能看到自己,而牍先生除了自己之外什么都能看见。 Z}+}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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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第六十一层读完了七个版本的《古兰经》,六个版本的《佛说九横经》,五个版本的《浴佛功德经》,四个版本的《三一神论》,三个版本的《重阳立教十五论》;在第六十二层读完了英译《东京梦华录》《博物志》《洛阳伽蓝记》《正统北狩事迹》《识小录》《云蕉馆纪谈》《画禅室随笔》《金陵琐事》《娑罗馆清言》《秋园杂佩》;在第六十三层读完了《农桑杂俎》《氾胜之书》《安骥药方》《辨养马论》《捕蝗要说》《蚕事要略》《茶山节对》《东篱纂要》《多能鄙事》《花史左编》《北墅抱甕录》《王良相牛经》《辨五音牛栏法》《东省养蚕成法》《二如亭群芳谱》《虎丘茶经补注》《留云阁捕蝗记》《周穆王养马经》。 :V'99Es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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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六十四层,我背着牍先生读完了《杂事秘辛》《飞燕外传》《控鹤监秘记》《汉宫春色》《河间妇传》《痴婆子传》《闺艳秦声》《海陵王》《杏花天》《绿野仙踪》《游仙窟》《帘外桃花记》《倭袍记》《如意奇缘》《玉蜻蜓》《绣榻野史》《灯草和尚》《桃花庵》《如意君传》。本以为牍先生毫不知情,隔夜卧榻上竟多了一摞线装珍品,乘兴翻阅,依次是《昭阳趣史》《呼春稗史》《春灯迷史》《浓情快史》《隋阳艳史》《禅真逸史》《株林野史》《禅真后史》《巫梦缘》《金石缘》《灯月缘》《一夕缘》《五美缘》《万恶缘》《云雨缘》《梦月缘》《聆痴缘》《桃花影》《梧桐影》《鸳鸯影》《隔帘花影》《石点头》《清风闸》《蒲芦岸》《碧玉狮》《摄生总要》《杵杌闲评》《豆棚闲话》《弁而钗》《宜香春质》《僧尼孽海》《芍药榻》《人中画》《洞玄子》《五凤吟》《咒枣记》《引凤箫》《蝴蝶媒》《幻中游》《凤凰池》《赛花铃》《贪欢报》。在第六十五层,我重温了《齐物论》……根据脚注,这些书中亦有条目引自《坤舆志》。 a^R?w|zC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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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阅读越来越快,视力却越来越差,在我登上第六十六层的时候,家族性失明症造访了我。在一天时间里,上帝留给我的光明已不足四个时辰,我不得不加快阅读进度。我的曾祖父六十岁失明,我的祖父六十岁失明,我的父亲五十岁,至今目光灼灼,而我还不到三十岁却罹此大难。我阅读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从第六十七层到第八十层,我只用了半年。 iOk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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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读完第八十层中最后一本书的时候,牍先生破天荒派人在第一层入口处装了一面镜子,并邀我一同对镜自省。镜子固然诱人,但《坤舆志》却胜过一切。我绝望地发现,从第一层到第八十层,没有哪一本书能逃过《坤舆志》的覆盖,一如我逃脱不了失明症的诅咒。我在光明谢幕之前登上了第八十一层,我看见连绵不绝的书架上空无一物,在第八十一层的入口处,“太虚馆E2l3C6I9E3L2O6”的字样异常醒目。我恍然若失地瘫坐在太虚馆中央,六角形顶端的暹罗钟响了十二下,我迎来了自己的三十岁生日。与生日一起到来的,还有家族性失明。如今,黑暗与光明对我已不重要,六角形天堂已尽在我心。我越过第八十一层更上一层楼,等待我的不是第八十二层,而是第一层——在六角形的入口处,牍先生正峨冠博带地立在镜子面前,等着我,神情庄重。我深吸一口气,走向牍先生。当我与牍先生肩并肩出现在镜中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从猿到人的远古时代,看见了黄帝战蚩尤,看见了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看见了雅典城邦,看见了孔子师郯子,看见了特洛伊城的木马,看见了秦国的铁骑踏进郢都,看见了奥林匹亚大会,看见了拜占庭之光,看见了霍去病的战马在北海岸引天长啸,看见了定军山、五丈原,看见了旧时王谢堂前燕,看见了大运河上的昏君,看见了贵妃喂奶安禄山,看见了岳武穆手持十二道金牌喟然涕下,看见了波斯的商船开进威尼斯,看见了马可波罗在长城脚下屎尿横飞,看见了哥伦布留在圣萨尔瓦的烤玉米,看见了崇祯帝自挂东南枝,看见了康熙帝挥鞭尼布楚,看见了林则徐苟利国家生死以……但我看不见的,是轰然倾颓的淼一楼,六角形膨胀炸裂的一瞬间,牍先生将我推出门外,然后同淼一楼一起灰飞烟灭…… YYe G9y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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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西洲怪谈》第九卷的部分内容,因原文遭海水浸染,其余文字未能辨别。 ;,f\Wf"B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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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尚未从《西洲怪谈》第九卷中回过神来,一盘葱爆小龙虾已在竹子小姐面前荡然无存。我摘下高达一千度的近视镜,向竹子小姐打听乃祖《齐论语》的真伪。“祖父经营砚台生意前,是以伪造古籍残卷起家的。”竹子小姐嫣然一笑,我在竹子小姐的笑声中怅然若失。竹子小姐说葱爆小龙虾里有故乡的味道,在故乡的味道里,竹子小姐递给我一面镜子,我接过镜子,对镜自观,我看见在镜子的中央,“E2l3C6I9E3L2O6”的字样,异常醒目…… 9;@p2t*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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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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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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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以痛吻我,要我回报以歌。
The world kissed me with the sadness,for singing by me in 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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