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计排行幸运大转盘每日签到社区服务会员列表最新帖子精华区博客帮助
今日发帖排行
主题 : 凝视玛丽娜
ZX68离线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 风霜雨雪傲骨寒霜 细心品味感悟人生
级别: 论坛版主

UID: 33110
精华: 327
发帖: 59793
财富: 829701 鼎币
威望: 331 点
贡献值: 6 点
会员币: 0 个
好评度: 987 点
在线时间: 1550(时)
注册时间: 2014-01-04
最后登录: 2019-11-25
楼主 发表于: 11-25  

凝视玛丽娜

管理提醒: 本帖被 ZX68 执行加亮操作(2019-11-25)
中国作家网>>新作品>>小说 O&!+ni  
凝视玛丽娜 !vHnMY~AG  
分享到: {Nuwz|Ci  
来源:中篇小说选刊微信公众号 | 朱文颖  2017年11月07日16:37 k3da*vwE  
DGz'Dn  
我的天性更接近一种纯粹的诗性,或者一种纯粹的理性。——朱文颖 y{0`+/\`  
BuCU_/H  
:Ag]^ot  
<x,u!}5J  
2013年的春天,在一次只有两个女人参加的谈话中,李天雨漫不经心地讲起了1974年在意大利那不勒斯完成的那次《节奏0》的行为艺术。 $]<CC`  
WZ"NG|  
“那女人叫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吧?”李天雨喝着一杯新茶。 Ol`/r@s  
@NWjYHM[`  
“是的,好像是叫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戴灵灵发出很响的嗑瓜子声。 YAv-5  
s^TF+d?B  
春雨绵绵的下午,两个中年女人——李天雨和戴灵灵,同岁,盘着同样一丝不苟的发髻,现在,她们各自经营着一个茶艺馆和小型艺术画廊。衣食无忧,云淡风轻。 o7i/~JkTP  
`C%,Nj  
“她是黑山共和国人……” OkGg4X|9  
d8`^;T ;}d  
“前南斯拉夫。”戴灵灵纠正道。 z6#N f,  
~O;!y%  
短暂沉默。 RIJ+]uir4  
1_%jDMYH  
“她母亲是军官吧,少校……还是中校?支持铁托的共产党游击队员。她和她母亲的关系好像不好,强硬的女人……不管怎样,她应该是革命者的后代。” |}b~ss^  
BQ{Gp 2N  
戴灵灵继续嗑着瓜子。 %Qgo0  
X+)68  
李天雨起身续上茶,站在窗前张望了一下,重新回到桌边,坐下。 W?mn8Y;{`  
8+{WH/}y8  
“那次行为艺术表演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她为观众提供了七十二个物品——随便用吧,她说;在我身上随意使用吧,摆布我吧,她说——随你怎么样都可以,我的身体是画布,桌上的七十二件东西是画具,你们当众画画吧。你们不用负任何责任,我自愿承担一切的后果。” s Z(LT'}  
q{@j$fMt0  
“啧啧,”戴灵灵摇晃着脑袋,“那些东西里好像有玫瑰花,羽毛和蜂蜜……” EgM.wQHR]  
;Xg6'yxJ  
“还有鞭子、剪刀和铁链!”不知怎么,李天雨突然加重了语气。 %Ez%pT0TQ#  
z=<x.F  
“哦,我倒是忘了——这件作品最后是怎么结束的?” ';us;xR#  
Yxz(g]  
“一个家伙用上了膛的枪顶住了她的脑袋……而另一个人上去把枪夺下了。”李天雨冷冷地、不动声色地说。 \!j{&cJ  
8~AO~  
I&Q.MItW  
G`!#k!&r  
1993年,桃花开得很早的初春……两个形影不离的评弹学校学生李天雨和戴灵灵。两人的友谊缘于一次女孩子们热衷的玄妙游戏——类似于算命、血型和星座。 }C!N$8d,  
V^B'T]s  
“你的生日究竟是什么时候?”戴灵灵好奇地问。 3ddH@Y|  
+C1/02ZJ  
“4月27日。”李天雨说。 GV#"2{t j  
cJj4qX F  
“那怎么会是你的生日呢,那明明是我的生日。”戴灵灵瞪大了眼睛。 :"7V,UP @  
= zW}vm }  
“可是,那确实也是我的生日呀。”李天雨也笑了。 >M[wh>  
M@EML @~  
同月同日的生日让两人很快亲近了起来,但她们很快发现,对于生活的态度和性格,两人其实几乎有着天壤之别。 x~C%Hp*#  
fvK):eCo  
怎么说呢,打个比喻。戴灵灵就像一个猎人,每天清晨睁开眼睛后立刻四下寻找猎物,包括别人的称赞,漂亮的衣物鞋子,新大陆,有趣的男人,经验,爱……而李天雨则更倾向于一个佛教徒:试图放弃所有的东西,轻松经历生命 ^_ L'I%%[  
zY_BnJ^  
李天雨和戴灵灵都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家境不算很好,但也绝不太坏。清晨她们在小花园里吊嗓子的时候,万物初醒,空气清新,一切都还是令人欣喜的。但到了晚上,有时候她们被叫去一些新开张的酒店,莺莺燕燕,三两曲弹词开篇——新描的浓妆,借来的不太合体的旗袍——从那个时候开始,戴灵灵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贫穷是一个必须经过比较才能得到的感觉。并不仅仅是小时候书本上说的,受到地主欺负、吃不饱饭的人才叫做穷人。 C-' n4AY^  
Pd9qY 8CP  
戴灵灵从来没觉得自己很穷过。而当她看到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另一种生活时,她知道自己其实是个穷人。 jPU:&1(_ n  
 vp7J';  
进入评弹学校以后,戴灵灵相处的第一个男朋友是新加坡人,第二个是台湾人,接下来又以闪电般的速度相处过一个丹麦人……戴灵灵天生像是给外面的世界准备的,她每天的生活,从熊熊燃烧的日出开始,直到淡蓝色的夜幕降临,每时每刻,她生活着,其实只是在为另一种生活做好准备。 $K>'aI;|  
(4=NKtA^G  
至于李天雨,则是另一种情况。 B 3<T#  
q66!xhp;?  
李天雨的母亲去世很早,不久以后,父亲另外成了家,所以她基本是由姨父姨母带大的。她成绩还算不错地小学毕业,不好不坏地读完初中,在接下来的学业问题上姨父姨母产生了分歧。姨母顾念李天雨早逝母亲的情意,希望她能继续就读正规的全日制高中——姨父是反对的——后来姨母终于妥协,其实也并不是真正的妥协,这是一种接受现实的选择,李天雨很容易就被辨别出既无“落雁之貌”,也非“经纶之才”,“她和大街上的那些女孩子有什么区别呢?”她的姨父姨母暗暗思忖。“她实在是和大街上的那些女孩子没有什么区别呵!”他们很快得出了结论。 TOmq2*,/  
`7$0H]*6  
那么,既然如此——她又凭什么要向生活索取、或者争夺它所根本不能给予的东西呢? " UaUaSg#  
hAq7v']m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 k[d&sR  
at"-X?`d  
两个女孩子在评弹学校里学习发声原理、戏曲理论、化妆美容、甚至青春期心理。但是评弹学校不教宗教和哲学。如果她们知道,有人建议真正的艺术家生活中只要有九件东西就可以了,那一定是会大吃一惊的: Z9TmX A@  
7`-fN|  
一件夏天穿的衣服、一件冬天穿的衣服、一双鞋子、一个讨饭的碗、一顶蚊帐、一本祈祷书、一把雨伞、一个睡觉的垫子、一副眼镜(如果需要)。 1}nrVn[B9  
x9S~ns+r  
}jTCzqHW]  
iV<4#aBg  
就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 2;X{ZLo  
<j CD^  
戴灵灵新结识了一位香港男朋友——舒先生。在她和舒先生确定以后,有一天,她告诉同月同日生日的同学李天雨——一位外貌清秀性情孤僻、却又与她比较亲密的南方姑娘——她说,她将介绍一位新男友给李天雨,此人四十来岁,长相周正,斯文有礼。他在苏州有点私人事务,所以接下来这半年他将长居此地,打点生意,游览名胜古迹……或许,应该,当然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孤身一人的男子,他是需要一位端正可人的女伴的。 'MZX"t  
-pEt=  
“他也是香港人呢。”这个信息是戴灵灵最后说出来的。她微微涨红了脸,努力按捺口气里一种强烈的东西。 b {fZU?o  
L[v-5u)  
一个礼拜以后,两个人去学校后面的小花园散步。吞吞吐吐的,戴灵灵对李天雨说:“是这样的,我想,这件事情你还是应该要知道……那个要介绍给你的香港人……他,已经结过婚了。”  %T9'dcM  
ig G8L  
很快,戴灵灵跟着舒先生去了香港。临走时,她留给李天雨一张字条,上面写着那个香港男人的姓名和联络方式。她告诉李天雨,同样的字条也留给了那位香港人——他姓商,只不过上面换成了戴灵灵的姓名和联络方式。 hH Kd+QpI  
.A 12Co  
“他很快会和你联系的呢……”戴灵灵说。 :)7{$OR&  
rqa?A }'  
“当然,你也可以主动给他打个电话。”戴灵灵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或者,她真正想说的其实只是下面这句话,她轻描淡写,声东击西,欲盖弥彰,其实只是想说出下面这句话。而只要说出来了,事情就可以像流水一样顺势而下,也可以如野火一般熊熊燃烧——但是——所有的一切,和她,戴灵灵,则是毫无干系了。 -<e8\Z`  
d3% 1 P)  
戴灵灵说:“我也已经告诉过你了,他,是个结过婚的男人。” g+CTF67  
&U <t*"  
M@)^*=0H  
*c"tW8uR  
2013年的春天和1993年的并没有什么不同。桃花开得很盛,鸟儿在这个地方少了,总会在另一个地方多起来。女人们有点老了,却仍然有着同月同日的生日。 2R W^Nqc9  
c:;m BS>~  
这天正是她们四十周岁的生日。 fMg3  
!\e&7sV~Q  
两个人决定一起过生日。就她们——李天雨和戴灵灵,两个人。 ~lg1S  
$inpiO|s  
为这次生日聚会,两人做了不少准备工作。李天雨在桌上摆酒杯、法国南部的葡萄酒,芝士蛋糕,巧克力,脐橙,苹果,一台小型微波烘烤炉,菲力牛排,刀,叉,琵琶,三弦……还有一把搁在桌边的明晃晃的水果刀。 funHznRR  
>$^v@jf  
“你还记得那位前南斯拉夫的女疯子……在桌子上放了多少东西吧?”李天雨随口一问。 SM3qPlsF  
,gdf7&r  
“七十二种吧。”戴灵灵从旁边的陈列柜拿出一本画册,翻到其中一页,念了起来:“枪、子弹、蓝漆、梳子、铃、鞭子、口红、刀、叉、香水、勺、棉花、花、火柴、玫瑰、蜡烛、水、丝巾、镜子、玻璃杯、宝丽来相机、羽毛、铁链、钉子、针、安全销、发夹、刷子、绷带、红漆、白漆、剪刀、圆珠笔、书、帽子、手帕、白纸、菜刀、锤子、锯、木头、斧子、棒子、羊骨头、报纸、面包、葡萄酒、蜂蜜、盐、糖、肥皂、蛋糕、金属管、手术刀、金属矛、钟、盘子、长笛、橡皮膏、酒、奖章、大衣、鞋、椅子、皮革带、纱、钢丝、硫磺、葡萄、橄榄油、迷迭香科、苹果。” .)eJL  
]J`yh$a  
“要是让你先用一种,你会选择哪个呢?”李天雨把烘烤炉小心翼翼地通上电。 {'(1c)q>  
WziX1%0$n  
“嗯……我会先选玫瑰吧。”戴灵灵说:“你呢?” K@0gBgN  
4tZnYGvqe  
“我也会先选玫瑰。”李天雨垂下眼睛。 | .8lS3C  
EUVB>%P  
^N{Lau  
}Y{aVn&C  
二十年前,李天雨和香港人商先生相识的第一个星期,就收到了她这一生里的第一枝玫瑰花。 \&|zD"*  
NrC (.*?m  
那个星期,他们一共见了三次面。 Dg:2*m_!j{  
$}9.4` F>  
第一次,李天雨带着商先生穿街走巷,还去了一个水巷深处的园林。在假山洞里绕来绕去时,商先生突然不见了。等到李天雨昏头昏脑钻出来,青天白日,洞口商先生摆出一个夸张的卡通熊动作,举起两只手,张大了嘴巴—— $d@_R^]X  
Obd};&6Q  
第二次见面,商先生请她吃饭。 W ix/Az  
uude<d"U  
“能喝点酒吗?”他问。 "q-,140_  
!A5UT-  
结果他们两个都喝了不少。商先生告诉她,其实他祖籍应该是上海浙江这一带的,祖父那一辈辗转去了马来西亚,再是香港;在学校里学的是艺术方面的专业,然而现在转行做了生意;十来年前他在一个爵士酒吧、以及一个小型歌剧团里都干过一阵,结果当然也一样……总是觉得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控制着,干不成自己真正想干的事情…… 2E@ !  
Q%x |  
商先生倒是狠狠夸奖了晚餐时的新鲜活鱼。商先生说他吃惯了生猛海鲜,今天才明白湖鱼的细洁鲜美,就连那些小小的鱼刺也是伶俐可爱的。 . q=sC?D  
01 UEd8  
李天雨则回忆说,在她很小的时候,与母亲一起去鱼市买回鱼,养在水缸里。因为父亲要晚上回来吃饭,所以鱼得以在水缸里幸存大半天。李天雨说她一直记得母亲的这些话——“那时你就隔着玻璃和鱼玩上好一会儿,后来困了,在床上睡着了。等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和你父亲坐在餐桌前等你,桌上则放着一大盆香喷喷、冒着热气的美味鱼丸。” 'h?;i2[  
'CTvKW  
商先生手里拿着酒杯,听得很仔细。 @kq~q;F  
kQr\ktN\  
“后来呢?”他问。 yAge2m]<B  
h{ &X`$  
“后来……我母亲问了我好几次……她说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孩子,其他的孩子看到一起玩过的狗呵猫呵死了,都会哭的,但你一点表情都没有,洗了手就坐下来吃鱼丸了,冷静得让人心寒,没有感情,简直……简直就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ac/=%om8u  
[&Kn&bdKW  
商先生听得入神,这时说:“那时你还那么小,记不得鱼丸和水缸里那些鱼的联系的。” oZ)\Ya=  
yK1Z&7>J>  
李天雨摇了摇头,说:“我母亲认为一定能记得的,特别是童年时代。” 0a#2 Lo  
;au-NY  
商先生笑了,说:“你母亲真是个敏感细腻的人。” qqm7p ,j  
l P4A?J+Q  
李天雨沉默了一会儿。 R'#[}s  
F2;k6M@  
商先生又问:“长大了以后,你是不是很像你母亲?” rPK)=[MZ  
^|z  
李天雨轻声回答:“她去世得很早,在我还读小学的时候。” rtl|zCst  
0;*1g47\  
接下来的事李天雨说得就像一段背熟的评书——她父亲如何跟着一个眼梢吊得很高的女人走了。她养过的一只猫就是被那凤眼女人扔掉的。她有两颗假牙,凤眼女人给她吃过太多的糖。她父亲有一段时间嗓子突然哑了。还有,她那两个面目慈祥的姨父姨母…… XO*|P\#^  
Us4ijR d  
商先生突然插话:“那只猫……你说你养的猫被扔掉了,那时你哭了吗?” K_@[%  
qO yg&]7  
李天雨说:“还是没有。” rKlu+/G  
%p5%Fs`sd  
商先生皱皱眉头,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失去那只猫,应该是在鱼丸那件事的前面。” vOb=>  
!N6/l5kn  
“为什么?” -}liG  
u$7o d$&S  
“不为什么,只是一种感觉。”商先生说。 vT*z3  
.xR J )9q  
李天雨和商先生的第三次见面是在两天后的晚上。他们一起去看了夜场电影,在灯火辉煌的大街上,商先生吻了李天雨。就在李天雨感觉天昏地暗的时候,那朵人生里馥郁艳丽的玫瑰出现了。它出现在商先生的手上,像一滴久旱过后的甘霖。 Z J:h]  
LwpO_/qV  
dgLE/r?  
;\P\0pI50  
在后来交往的那段时间里,只有一次,在谈话时他们提起过戴灵灵。 &|;XLRHP}  
\2q!2XWgK  
商先生对她的评价简单明了:“很漂亮的女孩子,喜欢物质。” D0'L  
:'*;>P .(  
往下就没有话了。 W\JbX<mQ  
p 8,wr )  
李天雨隐约觉得,商先生对于戴灵灵的评价更类似于“物”,看似褒奖,其实不带情感,更没有精神。 )<_e{_ h  
FerQA9K)x  
这突然令她警醒。于是她尽量、几乎极少在商先生面前提到钱——这种态度有悖初衷,甚至有点刻意——但商先生的态度同样耐人寻味:他从不带李天雨去高档餐厅,李天雨收到的唯一礼物,是一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长方形丝巾,外包装纸上倒是印着花纹繁复、制地考究的波斯图案——然而,这除了多少能够证明商先生具有含蓄优雅的品位,其他的,几乎什么都无法证明。 "MH_hzbBF  
ao2NwH##  
因为——商先生不愿意在她身上花钱?商先生本来就没有太多的钱?商先生认为她和戴灵灵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商先生在悄悄试探她,就像一位富有经验的猎人?……李天雨记得,戴灵灵和香港人舒先生谈恋爱的时候,经常会把收到的礼物拿给她看。玫瑰也是有的。然后是香水,口红,高跟鞋……这些东西零零星星散落在评弹学校的寄宿宿舍里,半夜醒来,李天雨可以看到各种美丽的形体,闻到各种芳香的气味。李天雨突然觉得,或许,自己其实比戴灵灵更需要这些美丽的形体和气味,只不过由于自小的环境和身世,朴素的生活和刻板的性格,使得自己更像一个守株待兔的人。 `Sh#> Jp  
C&Nga `J  
倒是有那么一次,商先生突然对她说:“这次来内地,现金带得不多……不过租的那套公寓里倒是添置了一些家俱……等到走的时候,你让人一并拖走吧,不要客气。” gi26Dtk(h  
_J'V5]=4  
李天雨惊得连连摆手,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H7&>cM  
V`F]L^m=L  
于是这事搁下不论。 `zQ2 i}Uju  
}$6;g-|HX  
此时刚是初夏。距离商先生离开尚有一段时间。 $)UMRG  
x+?P/Ckg  
他们经常在周末见面。李天雨穿得清纯中稍稍带点时髦,商先生则衬衫西裤烫得毕挺,胡子刮得溜光……他们面带笑意地走向对方。略带讨好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 N3J T[7  
A .]o&S}  
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李天雨想:如果商先生对别人介绍自己,又会怎么说呢,一个“在社会主义单调的禁欲主义生活中成长的女孩子?” " 3ryp A  
}n!$)W*?  
,ALEfepo  
cV=0)'&<`_  
“二十年前,我们躲在宿舍里,抽了平生第一根烟。”李天雨优雅地吐了个烟圈。 ii< /!B(  
7w}PYp1Z'~  
“像做贼的感觉……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戴灵灵也点了一根。 tw<mZd2H  
4z {jWNM)N  
“任何事情,好像开始时总是小心翼翼的。”李天雨意味深长地停顿一下,“因为多少有禁忌。” R^[b I;  
<=1nr@L  
戴灵灵想说什么。突然沉默。 n'WhCrW  
w;e42.\  
“你去烤一下牛排吧。时间不早了,你饿了吧……看到了吧,刀在那里,小心一点。”李天雨不紧不慢地说。 =g]Ln)jc  
mA{G: d  
%jS#DVxBR  
o@o0V  
二十年前,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又一次酒后。 pn5A6 #  
N;\G=q] 9  
其实就在和商先生交往后不久,李天雨就发现商先生有些嗜酒。好几次她都大吃一惊,一个西装革履、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三杯两盏下肚,突然就像换了一个人——领带歪了,或者干脆拽下来,那用力的程度,仿佛下意识里想把自己勒死;眼眶有点泛红,眼珠子鼓出来……她发现商先生竟然还会说粗话,在他和她渐渐熟起来以后—— h;s~I/e(  
zB/)_AW  
他先是抓住她的手,说些温情脉脉的话。 n]K`ofjl^  
4hymQ3 g  
“你真是个小甜心。” XIS.0]~  
;*~y4'{z  
“你知道吗?我需要你的陪伴。” {c#{dT  
f:w#r.]  
他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唇边。那嘴唇的柔软和温度让李天雨红了脸。但他很快就醉了。他开始骂人。 P&6hk6#  
bVLuv`A/  
他骂每个人。他虚伪的上司,恨不得在他身上扒出每一分钱来;他的一个朋友,借了他三千块钱,三年了!整整三年了!(不知为什么,李天雨总觉得他在说舒先生,就是把戴灵灵带走的那个香港人),他连他贤良的老婆都骂——因为她过于贤良,贤良到让他觉得几乎是种阴谋!……他咕咕哝哝地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酒杯,仰头喝完,再抓住她的手。 NWN Pq"  
t;^NgkP{$  
“你真是个小甜心,只有你是我的小甜心。” YtQsSU  
U\<8}+x  
他埋下头哭了起来。再次抬头的时候,鼻梁和嘴唇之间挂着一小行鼻涕。脏兮兮的。 | e&v;48  
?E6*Ef  
但李天雨并没有感到他脏兮兮的。她觉得自己怜惜这个男人。有时候她也会探究这种怜惜的根源。寄人篱下的刻板的少女时代,就如同她大部分衣服裙子都是姨母改过的旧物。姨父在一家区级机关工作,每天准时上班下班,说话总是同样的不咸不淡的口气。她从来没见过他哭。他甚至好像也很少笑。她姨父姨母家的每一件家具都摆得那么齐整,高尚,带有潜在的共产主义精神而一尘不染,却奇怪的不具备任何感情。很多时候,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真想拿起锤子斧子,拿起厨房里的切菜刀,砸烂那么一件两件……然而每个见到她的人都说她是个乖孩子。这真是件无比奇怪的事情。 )`4g,W  
@2Spfj_e  
那天商先生彻底醉了。她给他倒上浓茶,一小碟镇江陈醋,热毛巾敷在额头上,老式电风扇呼呼地吹着。她看着躺在沙发上崩溃成一团烂泥的商先生——就在前几天,他们上街闲逛,商先生指着四周方方正正的建筑,说他不喜欢……这样的建筑,它们为什么会被设计成这样?千篇一律,笨头笨脑,最重要的是,它们完全看不出带有什么感情色彩……那天他朝她挤挤鼻子,做着鬼脸,问道:“难道社会主义的建筑都是这样的吗?” $L@os2  
)/B' ODa  
而那天,看着沙发上的商先生,她突然想到一句有趣的话,她甚至很想推醒商先生,问他:“原来资本主义就是一团烂泥呵。” + A=*C  
vvsQf%  
晚上十二点钟的时候,商先生醒了。 c~bTK" u  
x|TLMu=3=  
他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手臂则像藤蔓一样垂落在沙发一侧,他整个的人是柔软的,无力的,如同一条被海浪冲上沙滩的病鱼;他呆呆地一脸迷茫地看着李天雨——西方教堂里有许多无辜的天使,他们漫天飞舞,或者停下来休息,沉思……天使大多也是柔软的,惹人怜爱的。 dHAI4Yf4U  
?6m6 4{M  
“你真好,”他说:“只有你愿意陪伴我。” @~Uu]1  
gGtl*9a=  
他一把拉过李天雨,就像拎起一只树下的兔子。 m$w'`[H  
3T<aGW1  
*h H\H  
&idPO{G  
第二天,天光还未开启,李天雨离开了商先生的公寓。 O< \i{4}}  
"IvFkS=*Q  
商先生已经完全醒了,他慌慌张张地穿上衣服,看了一眼歪在床上的李天雨,想说点什么……终于还是欲言又止。  4dd]Ju  
IwR/4LYI  
厨房里叮叮当当一阵响动,接着传来商先生的声音: 3=)!9;uY  
z-Ndv;:  
“来杯咖啡?” h"/y$  
LzS)WjEN  
“我不喝咖啡。” 1U/ dc.x5  
E&wz0d;gf  
“那么……一杯茶,你想喝茶吗?” ]{/1F:bcQ  
^1b/Y8&8A  
…… @gn}J'  
A:?|\r  
过了会儿,商先生回到房间,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一杯茶。他侧身坐到沙发上——商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刮了胡子,身上是簇新的灰白竖条纹衬衫,扣子扣到脖子下面第二粒。破晓时分,气温降下去一些。商先生站起身,关掉老式电风扇,再次坐下,并且用力清了清嗓子。 .}O _5b(  
6^'BhHP  
商先生的声音起了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可以解释为:一个醒了酒的人重新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毫无漏洞,也可以进行这样的想象:一块正在融化中的冰在降温中再次凝结成固体,并且更坚硬,更锐利。 {tN?)~ZQ  
 V/8"@C  
“昨天我喝多了……”商先生再次清嗓子。 A\1X-Mm  
!qQ B}sAf  
李天雨沉下头。 9c}mAg4  
!I8m(axW  
“真是喝多了,现在还头疼……真是对不起……”商先生喝下一口咖啡。但喉咙里仿佛是药的感觉,他皱了皱眉头。 ! /^Jma7n  
C=sEgtEI  
“是有点多,你还吐了。” 1c%ee$Q  
ZITic&>W  
商先生站起来给李天雨续上茶,动作麻利而略显殷勤,对于一个照顾了他整夜的人,这样的动作和神态真是最合适不过了。 YIc|0[ ]*|  
.:nV^+)  
“我喝不了那么多酒的,真是不好意思……而且……喝多了以后,很多事情第二天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对了,昨天我说什么了吗?” a  St  
GlPd)m`  
“没说什么。”李天雨抿了抿嘴唇。笑笑。 #AN]mH  
L6ifT`;T  
商先生也自嘲似的笑笑,仿佛这真是一件非常好笑的事情,仿佛他正在和一位知心好友谈论一件轻松而好笑的事情。当然,在说话的过程中,他会稍稍停顿,看一看李天雨的脸色。他好像又觉得热了,重新打开电扇。房间里再次充满了沉闷而有规律的吱嘎吱嘎声。 {j!jm5  
,2R7AHk  
大家都沉默了一忽儿。 @}8~TbP  
>B~vE2^tQ~  
“我怎么会喝那么多酒呢?”商先生像是问李天雨,也像是在问自己。 uYu/0fQD  
eM1=r:jgE  
这次李天雨没有回答,眼睛看着别处。 Ny6 daf3f  
3%NbT  
“我记得……我们先喝的葡萄酒,是吧……” l?rT_uO4  
GcpAj9  
…… 9wB}EDZ  
8e:\T.)M  
“然后是啤酒,还有威士忌……” ="<S1}.  
9cO m$  
…… +,H6)'#Z  
9_07?`Jr  
李天雨离开商先生来到大街上,走了一段路以后,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街上有担着新鲜蔬菜莲藕的小贩走过,小巷子里传来主妇们疲沓的拖鞋声,门开了,伸出一只有点浮肿的光腿,或者肥大得飘飘荡荡、无以着落的睡裤,打哈欠的声音,亲狎的嬉笑声——正常的、有规律的、满足或者并不那么满足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PH*tdYrh  
&AS<2hB  
有一缕阳光照在李天雨的脸上。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 #dKHU@+U"  
^-|yF2>`  
她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克制不去思考,不去假设,不去延伸——她想到了两个人、两段话、两种场景。 O6Gg?j  
&E{i#r)'T  
一个是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她在评弹学校的同学、朋友戴灵灵神秘兮兮地告诉她,将要介绍一位新男友给她,然后,在一系列的周折、停顿以及铺垫以后,戴灵灵补充了这样一句话:“这件事情还是应该要让你知道,他是个结过婚的男人。” 4YmN3i  
bB#6Xx  
另一个,则是今天早上,就在刚才,商先生一而再、再而三、极其无辜而又意味深长地重复着这样一个意思:昨天晚上商先生喝多了酒,而酒醉的人既不知道自己曾经说了些什么话,做了些什么事情,更不知道哪些是错的,哪些是对的,还有哪些可能有点过了头……所以说,可能什么都说了,什么都做了,什么都发生了——但是,仍然还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NETji:d  
*a2 y  
李天雨觉得自己的生活是怪异的。看起来这是多么柔软而又温情脉脉的生活呵。知心闺蜜拉着你的手,在你耳朵旁边哈着热气,告诉你生活将会有一些甜蜜的变化——但是,很快,在温情脉脉的绸缎下面冒出刺来,冷冰冰的,一碰就疼的,会扎出血来的——这本质性的真实被放在绸缎下面,一起如数奉上,呈现给你。与此同时,你又如何去回忆那些让你心动的气息、声音以及身体的温度,当有人一再地强调、暗示,这一切,只不过是酒精控制下的无意识行为……整个的,商先生被一只充满酒气的玻璃瓶子罩了起来,商先生是安全的。而李天雨赤身裸体,无依无傍。商先生递给她一颗糖。 Hh<3k- *d  
q7VpKfA:M  
“这是一颗糖。”他告诉她。 !:7aXT*D$  
!8#!P  
她剥开外面包着的一层薄纸,吃了下去。 "?yu^  
G ]T A7~VT  
02EbmP  
T&5dF9a  
在评弹学校读书期间,每个礼拜,李天雨要回姨父姨母家一次。当然,这个频率是刚开始的时候,后来就有所变化,十天一次,两个礼拜一次,一个月……甚至更久一些。 -54  
G#~6a%VW  
姨母会下厨添几个新菜,姨父则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翻阅当天的报纸——即便如此放松的一个动作,也能隐约感到他浑身的肌肉仍然处于绷紧的状态中。如同旷野里的兔子,随时竖起耳朵,揣摩树林深处的风声。  9kkYD  
p(5'|eqBV  
报纸翻得差不多的时候,或者就在翻阅的过程中,姨父也会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上几句话。 wJb\Q  
9=-!~ _'1-  
“在学校里过得好吗?” _DAAD,'<a  
TAbC-T.EV  
“挺好的……” -ty_<m]  
4I[g{S nF  
“哦,那就挺好……前几天遇到你们一个老师,说你有几个晚上没回宿舍睡觉?” $g|/.XH%  
#\&jM -.-  
…… _a"\g9{%*  
y3 {om^ f  
厨房那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整个房间寂然无声。 'WUevPmt  
FuYV}C  
…… %rz.>4i)(  
UeVRd  
“也可能是你们老师弄错了,她可能弄错了人,你们一个宿舍有好几个人吧?” $=j}JX}z  
T/V 5pYl  
“六个人。” V9 pKb X  
|WiK*  
“是呵,六个人,那是很容易弄错的。” OG_2k3v  
C^po*(W6  
寂然无声中吃晚饭。 eeuTf  
-Kj^ l3w  
睡觉。 g`jO  
zkdyfl5  
李天雨把小房间的灯灭掉。过了会儿,姨父姨母房间的灯也暗了下来。 #:v e3gWl  
Xi'y-cV ^  
李天雨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突然想起,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早上醒得早,穿着睡衣,懵懵懂懂走到姨父姨母房间门前,手按在门上,轻轻一推,门开了。 Rld1pX2v  
n lsQf3  
姨父姨母还在睡觉。两人都光着,身上没有一丝一缕的衣服。 +2kJuoj:  
w. gI0`  
李天雨是在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离开的,姨母准备了一些点心,让她带回评弹学校去。就在李天雨收拾衣物细软时,姨母把小房间彻底打扫了一下。她把李天雨用过的枕巾拿了起来——左下角那里有眼泪干涸后盐渍的痕迹——姨母放在手里,轻轻揉揉,又低头嗅了一下,最终和几件内衣内裤一起扔进了洗衣机。 2 $^n@<uZ@  
_MfB,CS  
十一 DiyviH  
yWa-iHWC  
商先生临回香港的前一天晚上,李天雨留在了他的公寓里。 -X~VXeg  
#Sj:U1x  
商先生租的是一幢老屋的二楼套间,一楼住着房东一家,一个宽肩膀、卷头发的中年女人,他的丈夫有点黑瘦,总是勾着背在暗处吸烟……他们养了条毛色油亮的小黑狗,见到陌生人就会发出子弹出膛般的叫声。 DFKU?#R  
he0KzwBF  
李天雨和房东太太打过几次照面。 '~{^c}  
`<Xq@\H  
“商先生呀,你回来啦……”房东太太说话带有一种奇怪的尾音,绵绵软软。每次她看到商先生,总是满脸微笑,她甚至轻轻地向商先生鞠躬。 }qlU  
#pbPaRJL(  
房东太太从来看不到跟在商先生后面的李天雨。她的眼梢从李天雨的头发上方飘过去,留下一小段意味深长的空白。 P SDzs\s  
^w.x~#zI  
那天晚上商先生忙着整理行李,李天雨则在客厅看电视,屏幕上一个穿套装的女人正在播报晚间新闻。电视声音开得很轻,套装女人如同在说哑语,而李天雨更像一只惊弓之鸟,栖枝发呆。 u+eA>{  
D.H$4[u;j  
李天雨先去浴室洗澡,然后一头钻进被窝。 UXVjRY`M.\  
cg$@x\fJ  
商先生去洗澡。浴室里水声哗哗直响。商先生也一头钻进了被窝。 [#>ji+%=  
TIbqUR  
就在这时,楼道拐角口的公用电话铃响了。 (.,`<rXw  
+!IIt {u  
房东太太的拖鞋声,接电话声,笑声,然后是嘹亮的叫声响彻整个楼道: ;/#E!Ja/ u  
OJ ng  
“李先生呀,李太太来电话了!——” QLYb>8?"C  
r- 0BLq]~{  
商先生猛的停住了动作。李天雨一下坐起来,用手捂住嘴巴。 mAh0xgm  
S 8mqz.  
十二 ^'Wkb7L  
K2,oP )0.Y  
秋天的早晨有点薄薄的凉意。李天雨耸着肩膀站在大街上,而背景深处,房东太太家的小黑狗一直在尖声吼叫。 8jW{0&ox)  
^& ZlV  
商先生叫了一辆半旧的菲亚特出租车,两只大箱子,一只小箱子,还有双肩包,后备箱放不下,于是堆到前面来。 2bBTd@m4  
ZzPlIl}\  
车子开得颠簸,有一扇窗手柄坏了,摇不上去,风声呼呼地刮进来。 xg %EQ  
&/*XA  
两个人挤作一堆,不知道为什么,都显得有点尴尬。 ,:UoE  
/v"u4Ipj  
商先生先开口说话:“家具的事……” ?ihkV? ;)  
Qrjo@_+w!  
“我知道了……”李天雨连忙打断他,眼睛看着窗外。 h')@NnFP 1  
;rWgt!l  
商先生清了清嗓子,想一想,还是接着往下说:“其实挺简单的,叫几个人,一卡车就运走了……” @.ebQR-:H  
S'qEBz  
李天雨不说话,还把眼睛低下来了。 ^Ts|/+}'i  
!a?$  
破破烂烂的菲亚特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有一段路正在维修,尘土飞扬,李天雨被吹进来的沙粒呛住了,咳个不停,一阵急促,一阵轻缓,直到商先生在国际出发的通道口向她告别时,咳嗽仍在时断时续地延续着。 ^l|{*oj2  
r# MJ  
商先生握了握她的手。那力度刚好让人回想起,过去的半年确实发生过一些不太寻常的事情,与此同时,商先生也想告诉李天雨,他会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但是……他转身朝她挥手的动作,又分别在表达更为清晰明确的事实:他总是要走的。现在就要走了。很有可能,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相见与别离。 ,R/HT@  
T!e ]=  
就在这时,商先生突然停住了,转身再次向李天雨走来。 aOWW ..|  
aOHf#!/"sb  
“你……”刚一开口,商先生就卡住了,他的脸还微微泛红。 v'uWmL7C  
uu L"o  
李天雨能感觉到手心里的汗。她的身体不可思议地晃了一下。 -b+VzVJZ  
8px@sXI*`  
“你……不要往我家里打电话。” h<2o5c|  
'<_nL8A^  
说完这句话,商先生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d2sY.L  
! iuDmL  
十三  (c;F%m|  
_$%.F| :  
那封写给房东太太的信,是商先生走后的第三天寄出的。 Ik2y If5d  
|PR8P!'  
您好! U@21N3_@_  
m  "'  
您可能不记得我是谁了,这没关系。但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并不都像您想象的那样…… vAWJP_;J  
~t7?5b?*\  
商先生房间里的家具,请您处理一下吧。 :YaEMQJ^  
;8\w$SPP  
一个您不熟悉的人 QND{3Q  
C+ar]Vi  
信被李天雨装在一个小牛皮信封里。天上下着小雨,人迹寥落。评弹学校的南门附近有一个邮政信箱,李天雨撑着伞,听见稀稀拉拉的雨声融化在伞面上,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就在三天前的那个早晨,她和商先生一起走出公寓的时候,她也听到了这样的脚步声,犹犹豫豫的,担心一脚踩空,却又明明留恋着什么。 n{sF'n</  
2noKy}q  
商先生提着一个箱子先下楼。她守着门,等商先生返回来,拿另外一大一小两个箱子。 q6DuLFatc*  
kN(*.Q|VZ  
房东太太就是在这时候突然出现的。 u#(VR]u\7  
U-~cVk+LI  
她穿着深色外套,站在楼道的拐角口,就像一个巨大的阴影扑向她。 BfZAK0+*$  
XY %er  
“你是谁?”房东太太的声音像一把刀。 8~*<s5H  
l;{n" F  
李天雨猛的哆嗦了一下。 fz/Ee1T\  
%oPW`r  
“你是妓女吧?” .\Gl)W  
7{jB!Xj  
李天雨觉得自己的腿在发抖。 ~,#zdm1r@  
ogD 8qrZ6J  
“我看你就是个妓女,小小年纪就勾引男人,怎么这样不要脸!” bY` b3  
J,N='~kfh  
…… O3ij/8f  
{Hc [H-  
李天雨和房东太太单独对峙的时间其实很短,商先生提着箱子下楼,安放妥当,再度上楼,也就相隔那么三五分钟吧,但就是这短短的三五分钟,李天雨觉得自己完全说不出话,头脑里没有思维,整个身体像被钉子钉在楼板上,无法动弹。她被一个陌生的女人咒骂着,用最恶劣最肮脏的语言,先是谨慎小心地刺探着,慢慢地变得越来越粗暴、野蛮、令人毛骨悚然……直到很久以后,李天雨仍然弄不清楚,当年的那个陌生女人,为什么会对她如此仇恨?这恨从何而来?为什么竟然恨之入骨?但是,有一种感觉是异常清晰的,那就是——如果这样的对峙再延长两分种、一分钟,三十秒、二十秒、十秒,李天雨相信,房东太太一定会大声喊叫起来:“警察!警察!把这个女人抓起来!” I*h%e,yIO  
/G[2   
李天雨听到那封薄薄的信落到邮筒里的声音。 _8zZ.~)  
WFHS8SI  
一封莫名其妙的文艺女青年调调的信——“商先生房间里的家具,请您处理一下吧。” $MW-c*5a  
&Bn> YFu  
商先生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她说,把家具拖走。是的,未必商先生不把她当成妓女,家具拖走了,权当付了嫖资,但商先生毕竟还会脸红。房东太太最早第二天就会收到信,捏着那张皱皱巴巴的信纸,她会大笑吧,还是不屑?她依稀会记得那个可怜的小女生……她真觉得她是妓女吗?或者她明明知道她不是—— vP k\b 3E  
LYTx8  
雨渐渐大起来。无数个小水塘出现在李天雨周围。雨水落下来,软软的,再溅起来的时候,更像针。 %K9pnq/T^  
1#nR$  
那天晚上,李天雨没有回宿舍睡觉。她走进一间陌生的酒吧,喝了不少酒。在完全醉倒瘫软前的那一刻,李天雨觉得四周大雨瓢泼,而她如同身陷孤岛。她被困在那里,找不到任何人能够配得上她的爱和激情。 CdB sd  
MxXf.iX&  
十四 WA'4y\N  
FJI%+$]  
“后来,你很快就和舒先生结婚了?”李天雨优雅地翘着二郎腿。 mBAI";L3  
yM_ta '^$  
“是的,到香港大半年以后。” NY(z 3G  
G 51l_  
“半年以后……那正好是商先生走的日子。” 6 b/UFO  
c@|!0 U%j  
“哦,商先生……后来你还见过他吗? [ GcH4E9r  
UrC>n  
“没有,”李天雨摇摇头,“难道你还真以为——我和他还会再见面吗?” /m"#uC!\  
4+tKg*|  
戴灵灵把烤好的两份牛排端到桌子上。雨还在下,不大不小,但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形象停止,只能凭借声音来识别。端上来的牛排装在镏金瓷盘里。暮色已降,暗暗的金色有着锈气;牛排的轮廓也看不清,同样只能凭借香味来识别。 v0aV>-v  
MBIlt 1P  
“开灯吧,开关在窗帘后面。” w4AA4u  
sxK|0i}6  
灯亮了。像一小团初冬的暖火。两个女人坐在灯下,原先一丝不苟的发髻现在略微有些散乱,仿佛对于自然重力作用的绝妙呈现。 =/#+,  
Z&Qz"V>$  
“刀有点钝了,没切好。”戴灵灵在李天雨对面坐下。 -J6G=+ s/  
H{d;, KfX  
“没关系的,香味还在。”李天雨说。 DN X-\  
 fOUW{s  
“那就——祝你生日快乐?”戴灵灵举起了酒杯。 4Ou5Vp&y  
Y[R;UJE`5  
“也祝你生日快乐!”李天雨同时举起了酒杯。 f, iHM  
+ g*s%^(E  
“我第一次离婚那会儿,见到过商先生。”戴灵灵的眼睛转向窗外,“我和舒先生结婚大半年就离掉了,情绪低落,商先生请我喝酒……他还问到你了。” {CaTu5\  
P}re"<MD  
“哦,是嘛。” xb (Cd  
CG0jZB#u  
“他问你好不好……他挺关心你的,他其实……还是个好人。” >qL-a*w:a  
=jWjUkm2  
“这世界上坏人本来就不多的。”李天雨淡淡一笑。 3 q^^Os  
/@O$jlX5I  
“他其实也挺不容易的,他的小儿子两岁时查出先天性痴呆,他太太看起来性格温和,背地里对他很凶的。” %+bw2;a6  
?l/+*/AR;  
“哦,是嘛。” R^f-j-$o]  
Nu[0X  
“舒先生做生意欠了他一笔钱,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商先生……怎么说呢,时间长了,我觉得他真是可怜,那段时间,我们经常在一起喝酒,每次喝多了,他都会问到你。” 7i##g,  
) OE!vA  
“嗯,真是难得,我都快要忘了这个人了。” ^fqco9^;  
!?aL_{7J  
“后来,我第二次结婚,和商先生的一个朋友,两年以后又离了……我没告诉过你,商先生是我的第三任丈夫吧?” "V3f"J?  
d) $B  
十五 9k*1_  
-oMp@2\e  
在灯光下,葡萄酒色浓得像血。雨声渐渐停了,但夜色越来越浓,也像血一样凝固在窗外。 W&s@2y?rF  
5tUN'KEbN  
“商先生……”戴灵灵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果我知道他有那个病,我就不提出和他分居了……” *R_mvJlT  
nJr:U2d  
李天雨在切一只脐橙,她沉着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了。 }HLV'^"k  
=LyR CrA  
“知道他出事的时候,我正在纽约现代美术馆,他前面那个老婆打来的电话,很简单的几句话,就是说,商先生突然发的病,隔天晚上走的,过个两三天就要办后事……” \eoJ6IRE\T  
;vp[J&=  
“商先生得的是什么病?”李天雨抬头问道。 W</\F&  
XM:Y(#?l  
“躁郁症……他从十几层楼上跳下来,很干脆。” ?>T (  
i7|sVz=  
李天雨又把头沉了下去。 0~=>:^H'`q  
)2g-{cYv  
“那时候我有一个情人,我和商先生的关系也已经非常糟糕,但我不知道他有这个病……”  .H7xG'$  
q 7aH=dhw  
李天雨又点了一根烟,但没抽几口就很快灭了。 7&Qf))L  
_d*QA{  
“火……”戴灵灵盯着李天雨熄灭的烟头,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那个阶段,我不断地变换着情人,仿佛不断燃烧才能维持生命的火焰,燃烧,不断地燃烧……我没注意到那时商先生其实已经燃尽了。” Q)%a2s;  
Y:KIaYkk  
“你去现代美术馆干什么?”李天雨果断地打断了戴灵灵。 TBu[3X%  
mgI7zJX  
“那个叫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的女人,前南斯拉夫的行为艺术家,她在纽约现代美术馆有一场行为艺术表演,叫做《艺术家在现场》。” !UF (R^  
Mx_O'D  
十六 2e*"<>aeq  
{/Qg4pc!  
“我是在接近闭馆的时候才进去的,美术馆外面每天都排很长的队,有人隔夜就来了,彻夜等候就是为了得到许可,可以坐在玛丽娜的对面——那年的3月14日到5月31日,一天7小时,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在美术馆中庭,沉默地坐在一把木椅子上。排队的任何人都可以坐在她的对面……她睁开眼睛与你默默对视,你想要坐多久就可以坐多久。” "S^ ""5  
9Pjw< xt  
“那天发生了几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先是一个浑身纹满了地狱天使的大个子男人坐了上去,他狠狠地盯着玛丽娜,充满能量,但是大约十分钟以后突然崩溃大哭,像婴儿一样哭泣。” < NlL,  
Fh U*mAX)  
“接下来是一位好莱坞演员,短短五分钟就手捂着胸口离开了,他匆匆奔向门口,很快消失。” Fz1K*xx'  
qJ%AbdOI8  
“一个穿连衣裙的姑娘坐了上去,她猛地把裙子脱掉,赤身裸体,她被黑人保安披上衣服劝走时,还在大喊着——我不知道有这个规定!我只是想让玛丽娜看到——其实我像她一样的脆弱……” ~=i<O&nai  
tEjT$`6hp  
戴灵灵告诉李天雨,因为这一连串的事件以及处理耽搁了一些时间,所以等到快要轮到她时,美术馆当时闭馆的时间到了。 3Sl2c  
dH_g:ocA  
“那天你没有轮到凝视玛丽娜?” b1Fd]4H3P  
3JXKp k?   
“没有,而且永远也没有机会了,因为第二天,我就飞回中国,开始准备商先生的葬礼。在机场候机时还听到有人在谈论玛丽娜,他们叽叽喳喳,小声议论道——这女人太可怕了,她就像一面镜子呵。”戴灵灵说。 P{%R*hb]  
iZn<j'u  
“镜子?”李天雨微微欠了欠身。 i;I!Jc_b'  
+_v#V9?  
“是的,好多人都说,他们在玛丽娜的眼睛里显而易见地看到了自己。” @8"cT-  
^<w3i?KPW  
十七 _>4Qh#6K  
!lk9U^wnd  
“那么,我们来尝试一下,你看着我的眼睛。”李天雨把椅子扶正,两手端放在膝盖上。 k\A[p\  
SnFAv7_  
“好的。”戴灵灵稍稍迟疑,也端正坐好,低垂双目,然后猛的睁开。 ZP;WXB`  
`VD7VX,rp*  
“看着我的眼睛。” %W,V~kb  
JsV-:J  
“是的……” ,@r 0-gL  
-cs$E2 -  
“我第一次知道玛丽娜,是因为她那个《节奏0》的行为艺术,她说——随你怎么样都可以,我的身体是画布,桌上的七十二件东西是画具,你们当众画吧,你们不用负任何责任,我自愿承担一切的后果——你知道我当时想到了什么?“ l$J2|\M6  
R(W}..U0R"  
“什么?” ^Kfm(E  
KxUO=v<u  
“我想到了二十年前你那张字条。” 53O}`xX!6  
ql(~3/kA_  
“字条?” F%`O$uXA  
Fd1jElt  
“你跟舒先生去香港前,留给我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商先生的姓名和联络方式,然后你还告诉我,同时你也留了字条给商先生,上面写着我的姓名和联络方式。” NkY7Hg0  
rkWiGiisM  
“是的,我记得,我是留了字条给你,我还告诉你有关商先生当时的一些情况……但是,它只是一种境遇与现实的提示,你当然可以破坏它!” }^]TUe@a  
+5qY*$dn  
“二十年后,我或许有这种力量去破坏它……而当时,至多只是经历了一场成人礼吧。但是——在那个过程中,我渐渐感受到一种隐秘的快感。” @JU Xp  
xa$4P [  
“快感?” a}5/?/  
)UN_,'H/V  
“是的,后来回想起来,我突然明白了玛丽娜的《节奏0》,在那件作品中,她其实做了一次实验,她想知道:人们在不必负责的情况下会做出何等程度的事。这是一件阴险的作品,很像一个预谋,一次不知其终的逗引——当然,最终公众画出来的作品是暴力和凌辱,就像玛丽娜说的,‘我强烈地感觉到被侵犯了,他们剪开我的衣服,把玫瑰花的刺扎在我肚子上,一个人用枪指着我的脑袋,另一个人又把枪夺下……’” f=T&$tZ<  
~__rI-/_  
“人性中确实是有恶的……”戴灵灵眼光有些游离,“这些年来,你一直是一个人生活吗?” )kvrQ6  
MD>xRs   
“有过一个男朋友。” gaU1A"S}  
"`Y.5.  
“后来呢?”  LXf *  
K-4o_:F  
“后来无疾而终,他突然厌倦了尘世,进了佛堂。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家闹市的素斋馆,我们静静地吃了一个多小时,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我的眼睛。我觉得眼泪充盈了眼眶,但是他完全没有表情……就这样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我知道我再也无法挽留他了,在那次对视中,我完全败下阵来,倒不是因为他把自己的艰难和痛苦传递给了我,而是因为他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离开他以后,我在街上转悠了半天,我浑身发抖,但是丝毫不恨他……反而有一种提升起来的感觉,一种快感。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了,没有人能够战胜空无一物。” e1Bqd+  
,)Z1&J?  
“这么多年,”戴灵灵长叹一声,“唉,还是再次祝你生日快乐吧。” iE,/x^&,&  
)W |_f  
“你也是。” h1Logm+m  
KZ$^Q<d^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当年商先生那一段,你……” sPRo=LB  
*  \%b1  
“不!”李天雨坚决地摇着头,“如果恶魔消失,天使也同时飞走了。” |C}=  1  
"J>8ZUP  
_6]c f!H  
DTz)qHd#X  
朱文颖,生于上海,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七十年代后出生”的代表性作家之一。近年介入艺术策展和批评领域。著有长篇小说《莉莉姨妈的细小南方》、《戴女士与蓝》、《高跟鞋》、《水姻缘》,中短篇作品《繁华》、《浮生》、《重瞳》、《花杀》、《哈瓦那》、《凝视玛丽娜》等。有小说随笔集多部。小说入选多种选刊选本,并有部分英文、法文、日文、俄文、白俄罗斯文、韩文、德文、意大利文译本。曾获《人民文学》奖,《作家》“金短篇”小说奖,《中国作家》奖,紫金山文学奖,首届叶圣陶文学奖,金圣叹文学评论奖,《人民文学》年度青年作家奖等,2005年由“中国青年作家批评家论坛”评选为首届“年度青年小说家。”2011年入选 “娇子·未来大家TOP20”。部分作品被馆藏于法国国家图书馆,并多次入选夏威夷大学纯文学刊物MANOA“环太平洋地区最有潜力的青年作家作品专辑”。其作品在同辈作家中独树一帜,被中国评论界誉为“江南那古老绚烂精致纤细的文化气脉在她身上获得了新的延展。”现任苏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I\P w`  
{;+9A}e  
评价一下你浏览此帖子的感受

精彩

感动

搞笑

开心

愤怒

无聊

灌水
赵星
敬业心离线
级别: 管理员

UID: 20208
精华: 51
发帖: 37564
财富: 523100 鼎币
威望: 50 点
贡献值: 197 点
会员币: 0 个
好评度: 1612 点
在线时间: 7495(时)
注册时间: 2011-09-01
最后登录: 2019-12-13
沙发 发表于: 11-25  
敬业心
敬业心离线
级别: 管理员

UID: 20208
精华: 51
发帖: 37564
财富: 523100 鼎币
威望: 50 点
贡献值: 197 点
会员币: 0 个
好评度: 1612 点
在线时间: 7495(时)
注册时间: 2011-09-01
最后登录: 2019-12-13
板凳 发表于: 11-25  
凝视
敬业心
敬业心离线
级别: 管理员

UID: 20208
精华: 51
发帖: 37564
财富: 523100 鼎币
威望: 50 点
贡献值: 197 点
会员币: 0 个
好评度: 1612 点
在线时间: 7495(时)
注册时间: 2011-09-01
最后登录: 2019-12-13
地板 发表于: 11-25  
凝视
敬业心
描述
快速回复

谢谢,别忘了来看看都是谁回帖哦?
验证问题:
中国大约有多少年悠久的历史 正确答案:5000
按"Ctrl+Enter"直接提交
上一个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