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呈明:煎饼里的乡愁
老辈儿人常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话是没错的,活了多半辈子,也去过太多的地方,作为一个山东人,不管离家有多远,最能勾起乡愁的,就是那薄薄的煎饼了。老家是鲁西南的孟子故里,这里的土地肥沃,祖辈就种着地瓜、玉米、高粱、小麦等农作物。不知从何时起,家家餐桌上便离不了煎饼。地瓜干的、玉米面的、高粱面的,还有掺了好几种杂粮的,一家做煎饼,那香味能弥漫半个村子。煎饼这东西顶饿,耐贮存,庄户人家叫它“干粮”。春夏秋冬,一日三餐,离不了。出门在外的游子。连梦里都氤氲着煎饼那香香甜甜的味道。
七年前,家乡的地因为采煤塌陷了。我们一家人搬到城郊的新小区。离开了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踩在脚下的钢筋混凝土却像棉花,腾云驾雾般让人心里发虚。常想起那带着热乎气儿的煎饼,还有街坊邻里间那亲密无间的欢声笑语。
小时候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庄稼连年歉收,地瓜干煎饼是饭桌上的主食。地瓜这东西不挑地,薄点厚点都行,种起来省钱,管理起来省事儿,还特别高产。站在村口望过去,一眼望不到边的都是地瓜。收秋的时候,全民总动员,那真是呼家兵杨家将,老婆孩子一起上。年轻力壮的男人女人负责刨地瓜、切片子,老人孩子就把地瓜片子摆在刚种了麦子的地里晒。一排排地瓜干躺在硬邦邦的土坷垃上,让秋阳把水汽晒干,露出白净的瓤子。远远望去,仿佛是广袤的大地上落了一片的白花花的银子。
做煎饼时,母亲先把褐色的地瓜面用水泡透了,我们这儿叫“泡糊子”。泡好的煎饼糊子装在干净布袋里,扎紧了口,上面压上一块大石头,把水控干了,就可以“滚”煎饼了。把软乎乎的糊子攥成个团,往烧热的鏊子上一放,手一转就滚出一层薄得透光的面皮。母亲用竹片做的煎饼劈子在鏊子上飞快地擀、压、碾,没多大工夫,一张带着地瓜甜香和烟火气的如一张纸般的薄饼就烙成了。地瓜干煎饼吃着有点糙,嚼起来却有股韧劲,像倔强的庄户人,即便日子再难,腰杆也不会弯。
后来庄稼人的日子好过了些,玉米面煎饼开始出现在餐桌上。玉米金灿烂的颜色象征着丰收的喜悦,用它滚出的煎饼,带着阳光的味道和收获后的甜蜜,饱了人们的胃,让庄稼人有了奔头和希望。
金秋时节,农家小院里盛不下丰收的喜悦,金色的海洋便一直洋溢到大门外、大路上。母亲把玉米脱粒晒干打成细面,做成煎饼糊。玉米面糊在鏊子上滚出的煎饼,边缘微微翘起,泛着诱人的金黄色。最好什么也不用配,叠上直接就吃,那香甜的味道,浸透五脏六腑。有的时候,或许就着自家腌制的咸菜,又是另一种田园风味。玉米面煎饼的口感比地瓜干煎饼要细腻许多,平添了玉米那特有的香气,但依旧保留着鲁西南土地的醇厚质朴。
为了改善口感,增加煎饼的柔韧度,母亲尝试着在地瓜干面里掺上一些玉米面,还有少许的麦子面,并美其名曰“三碰头”杂粮煎饼。地瓜面天生有一种甜丝丝的味道,再加上玉米面的浓香,麦子面的筋道,三种来自不同季节的面粉各自展现着独一无二的魅力,混在一起便氤氲出奇特的香味,充分满足了庄稼人的嗅觉和味蕾。
后来,生活越来越好,白面煎饼在饭桌上占据了主导地位,成了家常便饭。母亲把洁白如雪的面粉泡成糊状,然后用手不断搅拌,直到能拉出面筋来才算大功告成。白面做成的糊子只能用铁勺搲了倒在鏊子上,然后用劈子迅速均匀地摊开,所以叫“摊煎饼”。白面煎饼的摊制更为讲究,火候要恰到好处,摊的速度也要均匀,而且要更快。母亲摊出的白面煎饼,无论是卷上大葱蘸酱,还是配上一碗热粥,都让人吃得津津有味。
不管是丰年还是歉年,煎饼和庄稼人不离不弃。赶集上店,或者出远门,用包袱皮包上几个煎饼,带上一块辣疙瘩咸菜,什么都齐了。到了吃饭的点儿,在路边找个地儿席地而坐,解开包袱,拿出个煎饼,就着咸菜,一顿狼吞虎咽,瞬间满血复活,浑身就有了使不完的劲儿。农忙的时候,往往是天不亮就下地。随手带上几个煎饼,灌上一壶大叶子茶水,在菜园里拔上几棵大葱,就是全家人的中午饭了。累了,饿了,煎饼的香味便扯住了空洞洞的胃。全家人围坐在地头,“喀嚓喀嚓”嚼着卷了大葱的煎饼,筹划着下一季农事。吹着清爽的风,满眼都是丰收的希望。看着吃着聊着,肚里有了饭,心里有了数,庄稼人的日子便更有了盼头。
在吃煎饼的时光里,还有着关于父亲的特别记忆。父亲喜欢吃煎饼,甚至到了一日三餐离不了煎饼的地步。因为煎饼干、脆、薄,吃起来容易掉渣,于是父亲吃煎饼时有个习惯的动作,那就是一只手拿着煎饼,另一只手在下面张开手掌,掌心向上,小心翼翼地接着每一片掉下来的煎饼渣,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一样。我曾感觉父亲的这个举动令我非常难堪,于是说了父亲几句,让他注意场合,别弄得太丢人喽。父亲一下子沉默了,他的脸阴沉得能下一场瓢泼大雨。后来才说道:“爱惜粮食丢人吗?哪一粒粮食不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儿换回来的?一小片煎饼渣也是一粒粒粮食做成的,看着掉在地上,我心疼啊!你没经过挨饿的日子哪知道挨饿的滋味?那年在黄河北跟你奶奶要饭,要是有这样的煎饼渣,也不至于把我卖给地主啊!孩子,纵是家财万贯也不能忘了穷时的难哪!”说这些话的时候,父亲很激动。我偷偷瞅了父亲一眼,花白相间的胡茬上竟然粘着两片煎饼碎渣,随着父亲嘴唇的抖动而跳着舞。此刻,他的眼里竟然蓄满了泪水。
父亲没文化,不会讲大道理,不知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样的诗句,但是却知道浪费可耻,知道粮食的来之不易。父亲的这段话,让我无地自容,于是便在心里深深地烙下了印痕。所以我也养成了珍惜粮食的习惯,有时候吃着煎饼出门,吃不了的煎饼头,我也小心翼翼地把它装到口袋里,等到饿了的时候拿出来再吃,从不会扔掉。
在鲁西南的乡村,做煎饼是每个妇女必须熟练的活计。母亲最大的遗憾是没再生个女儿,于是家里滚煎饼的重任便整个落在了母亲的肩上。随着母亲一年年地见老,干这活便有些力不从心。家里每当要做煎饼的时候,母亲便愁得唉声叹气的。好在母亲的人缘好,家里一有做煎饼的活,东院的大娘,西院的婶子,前院的大嫂就都闻讯围上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家长里短,也没感觉到有多累,倒是煎饼摞渐渐增高,邻里间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厚。
做好一张煎饼,除了要有过硬的滚煎饼、摊煎饼的水平,还需要烧鏊子的配合。煎饼做得好不好,很大程度取决于烧鏊子的这个人。面糊子刚上鏊子的时候,火一定要烧得旺旺的,而且鏊子底下的火要分布均匀。等到煎饼的水分基本蒸发后,这个时候就要转为小火,不然煎饼就会糊,任你用尽周身的本事也甭想从鏊子上揭下来,俗称“恋鏊子”。多年的摸爬滚打,母亲练就了高超的烧鏊子水平。和摊煎饼的这个人(乡下俗称“煎饼匠”),一个负责鏊子面,一个负责鏊子底,分工明确,配合得十分默契。
每到人多的时候,母亲就让前院的大嫂或者西院的婶子接替她烧鏊子,她起身去菜园割上一把鲜嫩的韭菜,洗净后用刀切得细细的,然后从鸡窝里摸出一个尚还热乎乎的鸡蛋,在锅沿上磕开打碎放油锅里煎得黄黄的、香香的,再炸上点酱,然后和切好的韭菜拌在一起,端到鏊子窝里,在热热的鏊子上放上两张做好的煎饼,然后倒上韭菜鸡蛋馅,让每一寸煎饼上都摊上菜,充分沾上韭菜的香气,上面再放上两张煎饼。鏊子底下的火于是猛一激灵,呼呼地烧起来。不大一会儿,鏊子上煎饼里便冒出诱人的香气。待到煎饼滋滋啦啦浸出了油,正反两面也都焦黄酥脆。便用劈子一反一正,然后左边向右折,右边向左折,叠成长条状,用菜刀卡、卡、卡切成数段,乡下人称之为菜煎饼。于是,也不用客气,你一块,我一块,香香美美地吃起来。
左邻右舍的婶子大娘家里造煎饼,母亲也都是早早地就赶过去帮忙,一直忙活到结束。在乡下与邻居相处,其实就是互帮互助。母亲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亲戚箢儿换箢儿,邻居碗儿换碗儿。”意思就是亲戚邻里间凡事都是有来有往的,如果一味地想占别人的便宜,那注定是不会长久的。
即便是这样,母亲总也感觉到像欠了人家多少人情似的。每当我家摊完煎饼后,母亲都是千恩万谢地赔着笑脸把人家送出大门外。
母亲天天念叨着要早早给我把媳妇娶进门,把继承她摊(滚)煎饼衣钵的希望寄托在了未来儿媳的身上。于是,在家绝对权威的母亲给我下了一道旨意,找对象丑俊的排在后头,第一个条件便是一定要会做煎饼,否则她这一关绝对过不去。
母亲说的这句话,被细心的二姑听进了耳朵里,记在了心里。过了没多久,二姑踮着小脚来到了我家,嘁嘁喳喳跟我母亲咬了一阵子耳朵。后来我才知道,二姑帮我物色了一门亲事。女的是她家隔墙邻居家的大妮,名字叫荣,犁镂锄耙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最关键的是会滚煎饼、摊煎饼,而且是一个做煎饼的好手。
待到地里的庄稼都收到了囤里,赶茬的麦子也妥妥地播种下了地,正是庄稼人做煎饼的最佳时机。这个时候,往往要备下多半年吃的煎饼。趁着天还不算很冷,但是一点也不热了。做煎饼这个活计,人在鏊子窝里,上蒸下烤的,热了忒受罪,天忒冷了又有些伸不出手来。于是,农历十月份几乎家家户户都准备下一个冬天吃的煎饼。
母亲早早就打好了面粉,玉米秸和树枝也晒得焦干焦干的。于是便吩咐我去叫我那未过门的妻来帮忙做煎饼。母亲的心思我明白,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这是要亲自考一考这未过门的儿媳妇。
接到我的通知,妻真的来了。进了门,系上围裙,戴上套袖,麻利地将马尾辫绾了绾,随手戴上了我的一顶帽子,在脸盆里仔细地洗了洗手,用干净的毛巾擦干,然后端坐在鏊子前,眼神里透着自信与干练。一只手操起竹劈子,沾了一点水,洒在鏊子上,母亲这个时候把鏊子烧得正好。凉水遇到滚热的鏊子,“滋啦”一下,冷与热展开了殊死搏斗。看到火候正好,妻子放下劈子,顺手操起浸满了豆油的油布子,熟练地在鏊子上擦了一遍,接着双手在面盆里搲了一团面糊,在手里灵巧地反正掂了几下,面糊便成了一个圆圆的球,然后双手将面球“啪”地按在鏊子上,球儿在她手中迅速地滚动起来。从最边缘开始,一圈又一圈,最后在鏊子中心合拢,动作娴熟而流畅。她右手操起劈子,如行云流水般碾着煎饼,修补着缺漏的遗憾,使之边缘整齐,薄厚均匀。渐渐地,煎饼周边微微翘起,只见她用劈子沿着鏊子边轻轻一划,然后放下劈子,双手分开捏住煎饼两端轻轻一揭,只听“嗤啦”一声,瞬间,一张完美的煎饼就呈现在眼前。
我被她的这一套动作弄得眼花缭乱。这个时候,我看到坐在鏊子前烧火的母亲微微露出了笑容,一旁看热闹的邻居们也纷纷伸出了大拇指。喧闹的声音惊动了院内那棵梧桐树上的那对花喜鹊,叽叽喳喳也加入了这个评委团。荣略带羞涩地笑了,那一刻,我知道,她已经融入了这个充满煎饼香的家。
在一起生活的时间长了,我们之间平时也会开一些小的玩笑。有一次闲聊的时候,我伸手抓住了她的双手,一本正经地说:“让我看看你的这双巧手和别人的有什么不同,竟然能把煎饼摊得这么好!”妻子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没有我劲儿大,于是便任由我抓着。过了良久,她抽回了左手,指着右胳膊肘下面的一块淡淡的疤痕轻轻地说:“哪有什么巧手啊,看,这是刚学会滚煎饼时不小心烙伤的。”
慢慢地,父母都老了,牙也因为松动而咬不动煎饼了。即使是这样,他们把煎饼掰碎了用开水泡着吃,也没有舍弃这祖辈传下来的美食。父亲那更是一日三餐都离不了煎饼,哪怕这天正在包水饺,父亲还是雷打不动地泡他的煎饼。父亲常说,天下所有的干粮,什么也不如这吃了一辈子的煎饼,吃到嘴里,顶饿,好消化,最关键的是,吃着踏实!
搬到楼上,家里的土地也流转了,蔬菜、米、面、煎饼都得去超市买。超市里,各式各样的煎饼五花八门,包装倒是非常花哨,但是一律都是机器做的。买了一些,回到家便急吼吼地咬了一口,软塌塌地一股子铁腥子气,却怎么也品不出半点家乡的味道。
闲下来的时候,总会回想起老家烙煎饼的光景,心里头真的是五味杂陈。从地瓜干煎饼到玉米面煎饼再到纯小麦的白面煎饼,这一摞摞的煎饼就活脱脱是一部厚厚的乡村发展史书啊。它记载着乡下人的酸甜苦辣和悲欢离合,也见证了乡下人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妻子当年围着鏊子摊煎饼,竹劈子在鏊子上翻飞的那一幕,仿佛就在昨天,可回头看看,她的鬓角也有了白发。岁月无情催人老,而这手工煎饼的味道,也像这流逝的岁月,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或许,这就是乡愁的味道吧?
作者张呈明,笔名:寒秋,男,中共党员,大专文化。已在《山东文学》《时代文学》《散文选刊》《散文百家》《参花》《火花》《精神文明报》等报刊发表小小说、散文400余篇,出版《张呈明小小说自选集》《母亲属蛇》《醉秋》《一抹乡愁》《就恋这把土》五部个人作品集。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第八届理事会理事;济宁市散文学会副会长;邹城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齐鲁晚报.齐鲁壹点青未了副刊签约作家;山东省文学院第三十届作家高研班学员。
作者:张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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