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呈明:一块峄山石的前世今生
我原本是峄山上的一块石头,一块顽劣的石头。亿万年前,当天地不分混沌,洪水泛滥荒无人烟之时,女娲娘娘用黄沙、泥土和石块炼就七彩石,把共工撞塌的天窟窿补上。于是,野火熄灭了,洪水退去了,一切恢复了原貌。女娲娘娘将补天剩下了大小不一的石头归拢了一下,往高处摞了摞,便堆成了峄山。
而我,就是这乱石中不起眼的一块石头,棱棱角角都带着桀骜不驯的野性。朵朵白云罩住了我,阵阵山风吹拂着我。作为顽石的我枕着星星睡觉,让月亮的清辉漫过脊梁。松涛一阵阵的轰鸣,百鸟的叫声坠在草叶上,日子慢得像化不开的蜜。
记得孔夫子登临那天,山风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我旁边沉思了半晌,吟出一句“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喟叹。浑厚的声音在山谷回荡,刹那间天地间金声玉振。毕竟是圣人之言,满山遍野的石头都被感染了。我想喊一声应和,可石头哪能开得了口?只能乖乖伏在那儿,让他的文气一丝丝渗进来,像点点春雨浸入干裂的土。
又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我听见马蹄声踏碎峄山的晨雾。哦,是秦始皇的銮驾来了。黄尘漫过山脚,金戈铁马把苍翠的山都劈开道缝。他穿着柘黄色的龙袍站在我身旁,呼啸的山风掀起他的衣摆,露出腰里的玉珮。“刻石记功”的旨意一出口,工匠的凿子就叮叮当当地落在我背上。铁器是冰冰凉凉的,砸下去的时候却火星四溅,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瞬间遍及全身,可心里头又燃烧着一股灼热。不是每一块石头都能担当重任的。作为一块顽石,能获得如此殊荣,岂不是三生有幸啊?李斯的小篆正顺着凿子嵌进我的肌肤里,刻进骨子里。那字真好看,真可谓金石可镂。“黔首康定”四个字刻得真深啊,笔画里都藏着沉甸甸的功德。疼痛和荣耀就这么杂糅在一块儿,成了我身上永远褪不去的疤。
白云宫的钟声响了多少年?兴国寺的木鱼敲碎多少晨露?山风矢志不改,执着地吹了千万年,把我冥顽的棱角磨得圆圆润润的;雨水也执拗,一滴滴打下来,在我身上洇出一趟趟歪歪扭扭的诗行。砍柴的樵夫路过,常常靠在我身边歇脚,粗糙的手掌抚过我的脊背,把凿子留下的金钩银划都摸得热辣滚烫。他唱的山歌粗野狂放,却能把山里的寂寞尽数赶跑。采药人背着荆条篓子来了,他用汗巾擦干净我脸上的尘土,夸赞说“这块石头出脱得真俊”,我便暗暗许愿将他洒落的草药籽抚育成灵芝草。
最是寂寞的深夜,我常跟星星说话。流星划过天幕的时候,我总盼着有一颗能降临在峄山,做我的新邻居,做我的兄弟。北斗七星按部就班地转着,我数着它们的勺柄,掐算着人间又过了多少个春秋。月色如水的夜晚,忽然听见身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谁在轻轻叩门——是李斯刻的字醒了。“皇帝立国”篆刻得是那样的醒目,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我清楚每个笔画里都藏着说也说不完的故事,此刻正顺着身上的凹凸轻声述说。
那天李白醉醺醺地靠在我身上,他的剑就那么随意地斜插在草里。酒壶倒了,浓烈的酒渗进金钩银划里,令我醺醺欲醉。他望着月亮吟出“孤嶂秦碑在,荒城鲁殿馀”,绣口一开,便是半个盛唐。诗意带着奇异的酒香,在山野间萦绕着,久久不愿散去。后来杜甫拄着藜杖来了,咳嗽着抚摸我的粗粝的身躯,说“这山真是造化弄的”,转身就在飞来洞的石壁上题了诗。徐霞客的草鞋蹭过我的脚,郑板桥的墨汁滴在我的肩头,那些字墨混着雨水渗进来,让我也沾了些文气,于是我也跟着这些文豪们沾了光,成了一块蕴含文气的石头。山雀在我头顶搭窝,松鼠抱着松果蹲在我耳朵边咀嚼,我就悄悄地听着,把这些事儿都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我还见过梁山伯与祝英台。他俩背着书箧沿着蜿蜒的小路往西南麓的山洞走去,祝英台的布鞋沾了泥,梁山伯就替她拂掉。两人在洞口念书,声音缠在一起,像藤蔓绕着树。后来英台款款深情地说些什么,山伯的肩膀抖了抖,我都看在眼里。再后来就远远看见山脚下有蝴蝶翩翩起舞,一对一对的,翅膀闪着光,像极了那两个年轻人的影子。
峄山之阳曾有孤桐,汇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是制作古琴的绝佳材料。有诗为证:“峄山白桐千年枝,金星烂烂蛇蚹皮。文光七轸蓝田玉,冰弦细绕吴蚕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句老话一点不假。树大根深,风倒是没有奈何得了孤桐,但是却在一场熊熊的战火中化为了灰烬。
峄阳孤桐被无情的战火烧掉绝了迹,邹县县令王尔鉴心痛不已。于是他灵光一闪,想出来一个以桃代桐的好点子。他让百姓们用泥包上桃核,晒干后站在山顶朝山谷和山坡上弹射,几年过后的春天里,漫山遍野灿若红霞。沐浴在这桃花花海之中,我愈加飘飘欲仙,心中充满了对王尔鉴的感激之情。
不知过了多少岁月,我忽然掉进一片混沌里。黑沉沉的,听见风声雨声,还有人唱的调子,懵懵懂懂的,像裹在娘的襁褓里。等再睁开眼,已经成了个婴孩,躺在暖和的被窝里。
小时候总做同一个梦:我是块石头,在山巅晒着太阳,云从胳肢窝钻过去。丝丝缕缕的白云在山的半山腰缠绕,蒸腾,把整座山装扮得如仙境一般。后来听老人们说,那是峄山带帽。只要是峄山戴了帽,天准会下雨。
我刚刚懂事儿的时候,母亲就告诫我,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要去登峄山。说这话的时候,母亲遥望着东南方向,眼里充满了虔诚和敬畏。我知道,那是峄山所在的地方。
因为,每逢天气晴朗的清晨或者雨后初晴的傍晚,峄山的轮廓便清洗地耸立在东南方向,美轮美奂,如梦如幻,近得仿佛伸手便可以摸到山峰。
别人都能登得,我为什么不能登?
怀着疑惑的心情问过母亲,母亲一本正经地说:“娘38岁那年的冬天,怀着虔诚的祈愿,登上了峄山。也该是机缘巧合,在舍身崖旁看到一块人形的小石头,一时喜爱得不行,就用一根红头绳
随手将石头拦腰一系,喜滋滋地抱回了家。于是,十个月后你便来到了这个世上。”
哦,我恍然大悟。娘是怕我被峄山留下了吧?
我是在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春天才第一次登上了峄山。虽然从来没有来到过峄山,我眼里的峄山却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亲切。每一块石头都在对我微笑,每一条小径都向我敞开了怀抱,甚至每一棵小草都在冲我招手。
我知道,我到家了。
难怪,每次跟朋友登峄山,朋友们都夸我身手敏捷,在陡峭的悬崖上我如履平地,简直就像猿猴,辗转腾挪,资深的驴友都看得心惊肉跳。这时候我想到了母亲的那番话,我才明白,这峄山就是我前世的母亲。你想想,哪有母亲不庇佑自己孩子的?
七年前去邹城博物馆,隔着玻璃看见了“峄山刻石”的复制品。那上面的字一撞进眼里,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凿子划过的疼,圣人手掌的暖,李白的酒气,砍柴人的山歌,一下子全涌上来。那些逝去的往事瞬间清晰起来,原来,前世的石头早把根扎进我这辈子的骨头里了。
如今夜里睡不着,常摸自己的胳膊。皮肤下那些隐隐的经络,许是当年的石纹变的?说不定每个人心里都藏着块老石头,揣着没讲完的故事,等个机缘就醒了。而我总记着,峄山之巅有过一块
石头,用千万年的光阴,给我织了场长长的梦。那梦里的白月光,至今还在骨头缝里流淌着呢。
作者:张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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