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ngzi 发表于 前天 11:00

张呈明:如果白菜也有乡愁

       南方的菘菜,北方的芜菁,原本各守一方,相安无事,被好事的宋人无意中牵了红线,结成了秦晋之好。于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么一搭,竟生出个新的生命来——便是如今的大白菜。
       打那以后,这白菜就跟着咱的老祖宗,风里来雨里去的。灶台上的烟火气里,总少不了它的影子。从南边的田埂到北方的地垄,它就这么陪着日子一天天地过,看了多少朝代更迭,蕴藏了满肚子的家常故事。
       若说白菜也有乡愁,那它准是惦记着生它养它的地方。忘不了扎根的那片土,记着雨露打在叶上的凉,念着种菜人手心的温度,还有那乡村里的日升月落,季节里的寒来暑往。它把这些都藏在层层叠叠的叶子里,一到时节,就冒出绿油油的芽来。
       秋老虎还没完全退去的时候,白菜就悄悄长起来了,叶子绿得发亮,在秋风里忽忽闪闪。它不讲究,肥地薄地都能扎下根,路边、地头,哪怕是荒滩上,只要给点阳光,就能冒出片绿来。收了之后更不挑地方,屋檐下挂着,灶房里堆着,挖个地窖储藏着,哪儿都能安身。就像庄户人家养的孩子,皮实,贴心,一年到头都离不了。白菜,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蔬菜,来自于远古的华夏,是地地道道的土著居民,是属于平民百姓的一袭布衣。
       农谚上说:“头伏萝卜二伏菜。”蝉儿拼命地吹起唢呐,欢送着即将投身大地母亲怀抱的白菜籽。母亲早就在墙根的那片小菜园里铺足了农家肥,用锨翻得平整暄软,而且笔直地界出了畦墙。
       这来自胶州湾的大白菜种子,被母亲奉为上宾,装在细心缝制的布袋里。播种的时机到了,母亲小心翼翼地解开布袋,将细小如米粒般的白菜籽倒在簸箕里,拌上精心过筛的细土。好了,母亲轻轻端起簸箕,抓起一把拌过细土的种子,均匀地撒在暄软的温床上。撒完了种子,上面薄薄地盖上一层细土,然后在最上面覆盖上宽大的泡桐叶,防止太阳把表层的湿土晒干,影响白菜的出苗率。最后母亲拍了拍手上的土,满意地微笑着回家了。
       用不了几天,白菜就悄悄地钻出了地面,睁开了两只好奇的眼睛,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立秋了,老天好像还没有发泄完他的燥脾气,难耐的暑热蒸腾着世间万物。但是,这个时候,白菜早已把一畦碧绿笑盈盈地端了出来,让人看着就心生无限的怜爱。
       白菜晒足了阳光,喝饱了雨露,开始比赛似地疯长。很快,原本宽阔的菜畦里容不下这么多的白菜秧了。母亲左看看,右瞧瞧,伸出手来又缩了回去,看看哪个都好,总也舍不得下手间苗。毕竟,这些都是在她精心的侍弄下才出脱成现在的样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拔掉谁都心疼。乡下有句谚语“爱苗,抱了瓢”,意思是,不舍得间苗,最终太过密植蔬菜庄稼长不好,以致于端着瓢去要饭。作为地道的庄稼人,母亲是深谙这些老话的。于是狠狠心,捡羸弱纤细的拔了一大掐,中午的饭桌上就有了香喷喷的小白菜麦糁豆扁咸糊涂,这味道,牢牢抓住了我的味蕾,成了永远也抹不去的乡愁。
       绿莹莹水灵灵的白菜实在是太诱人了,竟然招来了可恶的菜青虫。这些家伙不劳而食,稍不留神就把嫩生生的白菜叶吃得千疮百孔。这些讨人嫌的小东西昼伏夜出,母亲摸透了它们的习性,于是在太阳落山后或者天还没有亮透的清晨,趟着冰凉的露水在白菜地里捉虫子。母亲把猎获的虫子装进了玻璃瓶子里,正好家里喂着几只草鸡,捉到的这些菜青虫便成了它们一顿丰盛的美餐。就这样一直坚持到白菜卷心抱头才罢休。
       经过数次的竞争和遴选,最终留下来的都是茁壮挺拔的好苗子。西北风一天冷似一天,大白菜慢慢开始灌心了。这个时候的白菜特别能喝水,一天浇上一次水都不为过,好在庄稼人最不缺的就是力气。母亲担起两桶水脚下依然虎虎生风,于是白菜喝足了水,你追我赶,个顶个长得丰满结实。
       白菜长到这个时候,就应该给它举行成人礼来约束一下了。正好收完地瓜,晒了几天的地瓜秧软软的有了韧性,刚刚好做白菜的腰带。用手轻轻将散乱在地上的白菜外帮拢起,顺势用地瓜秧在白菜当腰缠了两圈,交叉一拧,系了个活扣。扎上腰带的白菜清清爽爽、利利索索,浑身上下透着精气神。
       有了腰带的约束,白菜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懂得了循规守矩,于是它一门心思往结实里长。白菜心越卷越紧,任外面的世界风吹霜打,心里却是玉洁冰清,春光无限。
       “立冬拔萝卜,小雪砍白菜。”俗语说:“小雪冻百河。”节气一到小雪,已经是天寒地冻,说不定哪天就会飘起雪叶。白菜是乡下人一个冬天的主菜,半点马虎不得。所以到了这个时候,白菜就该回家了。
       我跟着母亲,在南墙根挖上一个两米多见方的大地窖,把收回来的白菜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然后盖上温润喧腾的黄土,让白菜在大地母亲的怀抱里继续做着香甜的美梦。
       “鱼生火,肉生痰,白菜萝卜保平安。”乡下人的食谱里,首当其冲的便是白菜萝卜。想想也是,庄户人家的菜园子里,在秋季一般都是这两样蔬菜。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这白菜萝卜生来泼实、好侍弄,尤其这胶州大白菜,不光口感特别好,而且非常高产,所以理所当然地成了庄户人家的当家菜。
       说实话,白菜猪肉粉条再加上红辣椒那是绝配,再不就是羊肉炖白菜,最不济白菜炖豆腐那也是风味独特。但是,那年月,不年不节地谁舍得买点猪肉羊肉或者豆腐贪口腹之快啊!穷家舍业的干什么都是精打细算细水长流的。所以,庄户人家的日子每天都是白菜萝卜在唱着主角,主宰着农家烟熏火燎的小厨房。
       父亲在县建筑队上班,十天半月回来一趟,拿点换洗的衣服,背点地瓜干粗粮煎饼。每当父亲从外面回来,一家人就围在父亲身边,听他讲一些外面的奇闻趣事。这个时候,母亲常常会切上几刀白菜心,放到大搪瓷缸子里,撒点盐,再滴上几滴豆油,便放在火盆上温着。不一会儿,里面就冒出了奇特的香味。于是父亲便倒上半茶盅白酒,就着白菜心,喝出个山高水长来。
年说来就来了。
       新年大节的,母亲竟然也大方了一回。切了半碗五花肉,熬了一大锅猪肉白菜炖粉条。糯软鲜香的胶州大白菜,加上鲜猪肉的配伍,没出锅已经香气四溢,着实也让我饱了一回口福。
老话说:“年好过,春难熬。”出了正月,白菜也吃个差不多了,只剩下了外面的老帮,还有白菜根。
       母亲是个能把贫困生活过出花来的家庭妇女。面对生活的捉襟见肘,她悄悄把艰辛咽下,暗暗把眼泪流在肚里。母亲用她的巧手将剩下的白菜老帮,除去干枯的叶子,清水反复洗净,用菜刀削成薄薄的片,然后再切成细细的丝,烧热的锅里放上少许的油,倒上白菜丝,还有两个红红的干辣椒,一反一正炒到七成熟,然后倒上山西老陈醋,一盘冒着鲜香酸辣的醋溜白菜便出了锅,热气腾腾地让贫瘠的生活变得有滋有味。
       白菜帮吃完了,母亲又打起了白菜根疙瘩的主意。她把那些本来该扔掉的白菜根疙瘩洗净后用菜刀剁成细小的丁,倒了满满的一大锅,加上水,撒上一把豆糁,就微火煮了起来。乡下最不缺的就是柴草,只要你不懒,每天多下下腰,家里就会有烧不尽的柴火,所以乡下人不吝啬那几把柴火。母亲深知,只有火候到了,才能烹制出美味的菜肴。母亲说,菜豆腐,热三遍,给肉都不换。在烟火缭绕的厨屋里,白菜疙瘩竟然也氤氲出了奇异的香味,引诱得人食欲大开。于是,在这青黄不接的荒春,有了生的希望,有了活的乐趣。
       这些吃法,不敢说就是母亲发明的,母亲常常会化腐朽为神奇却是四邻皆知的。以致于这么多年过去了,唇齿间却依稀留存着醋溜白菜和菜豆腐的香味。我知道,这记忆的味蕾,永远不会消失。时不时回味一下,舌尖上是一缕乡愁的味道。
       那么说,这样是不是就认为大白菜是上不了台面的土老帽呢?
       非也,白菜并不土,而且还曾被那么多的高雅之士所惦记,所吟诵。唐代大文学家刘禹锡有诗为证:“只恐鸣驺催上道,不容待得晚菘尝。”他把担心不能吃到晚秋的菘菜当作了一种遗憾;韩愈也写出了“晚菘细切肥牛肚,新笋初尝嫩马蹄”的诗句盛赞“菘、笋”的鲜美;宋代文学家更兼大美食家苏轼更是夸张:“白菘似羔豚,冒土出熊蹯。”他老先生竟然直接将白菜与羊羔河豚熊掌相媲美了。
       齐白石老人一生喜爱画白菜,他在名画《花鸟果蔬杂画册》上题有“牡丹为花之王,荔枝为果之先,独不论白菜为菜之王,何也!”的句子,为白菜鼓与呼。民间也有“百菜不如白菜好”的谚语,以致于都认为将白菜推为“百菜之王” 当之无愧,而白菜中胶州大白菜品质被尊为上乘,堪称王中王。
       在一位经商的朋友家里,赫然摆放着一株用翡翠制作的大白菜,寓意“生百财”。白的帮,绿的叶,就那样活枝鲜叶一尘不染地正襟危坐在朋友偌大的板台上。
       这棵原本生在泥土中,饱含人间烟火的大白菜,或许感觉有些滑稽,或许有些不自在。它知道,它是属于平民的。只有回归乡土,才是它最终的归宿。

作者张呈明,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宁市散文学会副会长;邹城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山东文学》《时代文学》《散文选刊》《火花》《精神文明报》等报刊,出版《一抹乡愁》《就恋这把土》等五部个人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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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ngzi 发表于 前天 2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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