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旧事----听陈老伯“展言子”
李北陵春节期间翻书架上的旧书，突然读到一段文字： 1939年6月，重庆曾出版过一本名为《言子选辑》的小书。此书由郭沫若作序并题写书名，学者黎锦熙作评语：“言子即俏皮话，也即四川歇后语。”
这引我想起多年前，在松藻矿区附近一个农户家听农民“展言子”。
四十年前，松藻煤矿组建过一个集中“有问题分子”劳动改造的单位，叫做“学习大队”。我因父亲做过国民党的高级军官，也被放进这个单位，那时只有十几岁。也许因为年龄太小的缘故吧，意外受到“优待”，被安排到矿区公路修建队地质测量组做跑腿。
就在那时，在地质测量组的驻地，那个叫“河儿沟”的地方，我第一次听说“展言子”这词儿，也第一次听住在那里一个三合院的农民陈老伯原生态“展言子”。
啥叫“展言子”？这个“言子”不是现在重庆人喜欢听的俏皮话，而是特指歇后语，“展”就是展开，用文一点的话来说就是摆龙门阵时铺展开来说一串歇后语。
歇后语不同于一般谚语，句子分前后两节，比如“虾子过河——谦虚”，“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这有些像谜语，前面部分是谜面。后面部分是谜目，谜面是隐语，谜目是提示内容，听的人通过对提示和内容的词意，猜想和领会含义，享受巴渝语言与文化的乐趣。
那时我初从学校进入社会，纯粹一个毛头小子，听到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民竟可一口气“展”那么多“言子”，不禁惊讶万分。
冬天，陈老伯喜欢坐在灶屋火炕边，烧上一炕树圪兜，然后取出苦蒿杆做的长烟杆儿，慢条斯理裹上一卷叶子烟，点上火“吧嗒吧嗒”几口后，就应着大家的请求，兴致盎然地“展”上几段“言子”。
“满坛子萝卜——抓不到姜（缰）”。
“吃苞谷面打呵欠——开黄腔”。
“半天云挂口袋——装风（疯）”。
“翘扁担做吹火筒——一窍二不通”。
“茅厕头丢炸弹——激起公粪（愤）”。
“三张纸画个人脑壳———好大的脸面”。
最让我惊诧的，是陈老伯能随口以身边事物“展”一大堆“言子”。比如，说到耗子，他可随口“展”出“耗子跌进书箱里——咬文嚼字”，“耗子钻风箱——两头受气”，“耗子爬秤钩——自称”，“耗子爬到猫背上——找死”，“猫儿哭耗子——假慈悲”。说到狗，他想也不想就能一口气道出：“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狗坐渊兜——不识抬举”，“狗咬乌龟——找不到头”，“狗吃牛屎——只图多”，““狗吃粽子——死不改”，“狗屎做鞭子———闻（文）也闻不得，舞（武）也舞不得”。
可惜，一个月后我被调去远离河儿沟的地方，与十几个体弱多病的臭知识分子（包括现在重庆医学院胸内科教授江涛的做过法官的父亲）一起当搬运工，没有了机会再听陈老伯“展言子”，但那一个月的日子给了我难得的巴蜀文化熏陶。
后来听说，河儿沟陈家的几个“千金”先后都出嫁了，其中三个嫁给了松藻公司的地质工程师。陈老伯离开人世后，当年那热闹的三合院大排瓦房人去屋空。但我每次回矿区路过河儿沟，总忍不住朝那地方多看几眼，脑际也总会浮现陈老伯一家和客人们围坐在火炕边“展言子”的情景。
合上手中的书，我在想，当年河儿沟那个农民陈老伯，早年是不是读过郭沫若作序题书名的这本《言子选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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