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短篇小说之七：我为我心爱的人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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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ign=justify]                 路遥·短篇小说之七：我为我心爱的人儿（2）[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午饭后，江 风硬把马平拉上到学校写“专栏文章”去了。[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小院很静。杨启迪独自在院角的那棵老槐树下转圈圈。陽光灼热极了。一川道的白杨树上，知了争先恐后地聒噪着，弄得他心里十分烦乱。其实，也不是知了弄得他心烦乱。[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他转了一圈圈，站下朝边上那间屋子看了一眼，然后便走了过去。他走着，脚步迟疑地抬起又不放心地落下，像是地上埋着什么危险的东西。[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他终于站在苏莹的门前了。右手举起来，在空中足足停了一分钟，才落在门板上。他立即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敲门声还大。[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没人应声。可是，门却开了。[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奇怪！屋里空无一人。他吃了一惊。门是他推开的吗？他记得他没有推门，那么门是谁是开的呢？他的眼睛迅速地又在屋里依次看过去：桌子、板凳、床 铺、炉灶……就是没人！[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啊，这是怎回事呢？他明明看见她进了屋再没出来……[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由于没看见她，他的心跳恢复了正常的频率。可是，猛然间又狂跳起来——因为这时候，在扇门找开的门后边，突然探出了那张他所渴望看见的亲切的美丽的脸庞。这脸庞温 漉漉地沾着一些水珠，微笑着，有点调皮地对着他，眼眼似乎在说：你这傻瓜！如果没人！门会自己开吗？[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她的突然出现，如同一道强光，刺得他眼花缭乱。他恍惚得根本没看清她的脸，只朦胧地看见一些晶莹的水珠在眼前滚动，脑子里意识到她大概是在门后边洗脸。[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屋子里去的，只感动走的姿势秀不平衡，甚至右腿都有点瘸。[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你坐。”她一边背对着他搭毛巾，一边说。[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嗯。”[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喝水不？”她转过身看着他问。[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嗯。”[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你看你！到底喝不喝嘛！”[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啊！嗯……喝哩。不渴！”[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他坐在了桌前的凳子上。虽然没看她的脸，但感觉到她一直在笑。[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他更慌了，两只手不知所措的放在膝盖上乱地搓着；不断地挪动身子，不知怎样坐才恰当。[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一只冒气的水杯送到了他面前。他看了看，抿了一小口：[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是加了白糖的，很甜。水杯太烤人！简直像他脸热烘烘的。接着，全身也开始热烘烘的了，甚至两只脚片子都烫得发胀。[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他赶忙站起来。站起来又不知该做什么。他来是想和她说话的——也就是来谈恋爱的！可是他不知该怎样说，说什么。呀！首先第一句话就不知说什么嘛！[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他感动她也似乎在等待他说什么，所以也不开口，抿嘴笑着，随手从床 边拉起一团 毛线缠起来。[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他站在那里，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窘迫中，他赶忙去看墙上的世界地图。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往下看。心慌意地亚洲看到非洲，又从非洲看到欧洲，再从欧洲看到南北美洲。[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五分钟过去了，七个洲一百个多国家都看完了，可是头一句要说还没有想出来！他于是从亚洲的国家的看起来：中国，绚甸，尼泊尔，印度，巴基斯坦……[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当他从陆地上看到海洋里的印度尼西亚的时候，终于想起了一句开头的话。他嘴唇颤了几个，说：[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小苏，这印度尼西亚的岛屿就是多！怪不得，称千岛之国哩！”[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什么？”对方显然没听清楚。[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千岛之……国嘛！”[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哎呀，什么前倒置后倒置的，我听不清楚你说些什么！”[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的确，他也知道好没听清楚。因为他没说清楚——鬼才知道他的舌头在嘴里胡 搅了些什么！[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他转身俯伏在桌子上，拿起蘸水笔在一张白纸上写这几个字。她放线团 过来站在他身边，看他写，他立刻慌了，笔在手里蛮抖，写完四个字后，在纸上滴下一溜墨水点子，倒真像是图文并茂的“千岛之国”了！[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她看他写完后，笑得前俯后仰。她从他手里拿过蘸水笔，在那个“岛”的字的下面划了几下。[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他赶忙低头去看她划什么。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原来，他在慌乱中竟然把“岛”字写成了“鸟”字！[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一股热血轰地冲上脑袋！他很快把右手托在桌子上，好让失去平衡的身体不要倾斜下去，嘴里莫名其妙地说：[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咱们的猪还没喂哩！”[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在她对这句话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又赶忙补充说：[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我得去喂猪呀！”[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他像逃避什么灾祸似的拔腿就走。[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等一等！”[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他的衣角被扯住了。他转过身来，看见她从桌子时抽屉里拿出两颗西红柿来，递到了他面前，并且听见她说：[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菜园今儿个第一次卖西柿，我买了几斤。新品种，你尝尝，看甜不甜！”[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他两只手笨拙地拦过两颗熟透的西红柿，便飞一般地冲出了屋子。[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他没有去喂猪——让它暂且饿一会吧！他现在顾不得去喂它们了。[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他出了院门，下了公路，中学堂过小河，一口气爬上了村村对面的山头。[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他大汗淋淳地坐在了山顶一棵老杜梨树下，把上衣脱下丢在一边，一手拿着一颗西红柿，偏过来正过去地看着；用鼻子闻闻；在脸蛋上亲昵地擦擦。接着，不知为什么突然又蹦跳起来，光膀子举着两颗西红柿，绕着杜梨树热情奔放在跳将起来（很难说是舞蹈），直到一根裸露的树根绊了他一跤，才停止了这种疯狂行动。[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他嘿嘿笑着从地上爬起来，自己也为自己的行为害羞了，脸通红，赶忙朝四下里看看有没有人。没人！正是中饭时光，山上劳动的人都回家吃饭去了。[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他很不好意思地摇摇头，重新坐在老村梨树下，眯起眼，出神地望着三伏天绿色浓重的高原，望着蓝天上的浮动的白云。啊，世界多好！[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他揩掉沾在西红柿上的土，想起了苏莹刚才对他说的话。[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他小小翼翼地在这两颗西红柿上各交 了一小块，嚼着，品味着，嘴里嘟嘟囔囔地回答山下那屋子里的她：[align=justify] [align=justify]“真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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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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