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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源远 片片云彩悠然飘入远山,给连绵的群峰带来了淡淡的禅意。清风吹来,如同温柔的手轻轻拂过面颊。像往常一样,归来后,我先到母亲的墓前,与她说一会儿话。只有这样,心里才感到踏实。 在童年的记忆里,母亲总是穿一身粗布衣裳,头戴浅蓝色的印花头巾。在生活的重担下,她不到五十岁就累弯了腰,褐色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一双粗糙的手磨出了老茧。 母亲对人生有着某种执念,并以自己的准则、价值观来教育孩子。记得儿时,我拿起哥哥的书本放在小板凳上,一屁股坐下去,软软的,好舒服。一向慈爱的母亲大发雷霆,伸出手在我的屁股上使劲揪了一把,一阵钻心的疼痛,我“哇哇”大哭起来。母亲擦干我脸上的泪水,说:“把书本放在屁股下,这是欺圣人,圣人是不能欺的!” 如今年逾古稀的我才明白,出身贫苦的母亲虽然大字不识,但她有着深刻的认知:读书不是为了追求“颜如玉”“黄金屋”,而是要成为一个有见识、有本领、顶天立地的人。 在我不到5岁时,母亲便把我送进学堂,走上了她所向往的“拜圣路”。上学的第一天,母亲给我穿上一身崭新的衣裳,把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的。虽过着吞糠咽菜的日子,母亲还是千方百计地引着我读书。家里总摆着手掌大小的连环画,书中那生动有趣的画面、引人入胜的故事,犹如一扇扇窗,让我走进了一个新奇的世界。晚上,在矮小的草房里,母亲把煤油灯点亮,一边缝补衣裳,一边陪伴我看书。 我很快就完成了四年的初小。入新校时,母亲取出早已缝制好的新书包,装进够一天吃的煎饼和咸菜,挂在我的肩上,把我送到村头,摸着我的头反复叮嘱要好好读书。学校离家六里多,要翻过一道岭,涉过几条河沟。有一次,回家的路上下起倾盆大雨,河沟里湍急的洪水卷着草叶泥沙,掀起滚滚的浊浪。天渐渐黑了下来,我禁不住大哭了起来。最后是一位放牛的大叔把我放在牛背上,扶着我涉过激流。有了这次经历,我不太愿意上学了。母亲沉思良久,决定让比我大6岁的三姐陪我去。因为家里太穷,或许也有重男轻女的缘故,三姐没有读过一天书。她直接插入小学五年级,与我同班,主要任务是看护好我。我在学校里孜孜不倦地学习,成了尖子生。 未曾预料,在我11岁那年,命运一下子把我甩进低谷。暑假过后,大多数同学都收到了初级中学的入学通知书,而我因父亲所谓的“历史问题”被拒之门外。消息传来,心像被刀割一般,我躲在屋里哭了几天。近花甲之年的母亲更是痛苦不堪,她四处找人评理却无济于事,最后只得托付一位老师到县里,为我争取到上农业中学的资格。从此,我开始了半耕半读的生活。 然而,农业中学我只上了一年就停办了,12岁的我只得回生产队干活。大人的活儿干不了,队长就让我割草、放牛、拾粪。劳动之余,母亲想方设法找来《红岩》《林海雪原》《三国演义》《水浒传》等书给我看,让我远离世间的喧嚣与嘈杂。 劳动之余,我写了许多诗歌,有一首还发表在《大众日报》上,在乡里引起轰动,这对于母亲来说是莫大的安慰。母亲对我的期望远不止于此。她找来别人用过的中学课本,让我在家里自学。不少亲戚来我家,看到我在读书,认为读书无用,不如割点草,拾点粪,多挣点工分,还能多分点粮食。可母亲说,正是读书的年龄,多读书总是有好处的。十年的“文革”结束,恢复高考,母亲鼓励我去试试。谁能想到,只上过一年农业中学的我竟金榜题名,母亲高兴得摆了一桌农家宴。 带着母亲的殷殷嘱托,我来到孔圣人的家乡曲阜读书,课余时间游历了孔府、孔林、孔庙。仰望着孔圣人的雕像,我突然想到,正是母亲引我走上了这条“拜圣”的读书路。 此时此刻,回到故乡的我如同扑进了母亲的怀抱。站在村前的老银杏树下,茂密的枝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似乎又听到了母亲的叮嘱:“刀不磨生锈,人不学落后。”而今,母亲仙逝已有26年,然而我依然能够望见她那若隐若现的背影。多想回到过往的时光,牵着母亲的衣襟,行走在漫漫读书路上。 《光明日报》(2025年08月22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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