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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老话总在心头低语:失去的才知珍贵。它像一枚沉入湖底的石子,波纹散尽后,才惊觉水面的缺口。我们总在寻常的日子里,将温暖视作炉火的余烬,将陪伴当作屋檐的常客,直到某个清晨,炉火熄灭,候鸟南飞,空落落的掌心才开始丈量那些被时光磨钝的轮廓。
小时候,我曾随意丢弃一个玩偶,觉得它不过是褪色的布偶,与时不时更换的新玩具相比毫无特别之处。多年后,在二手市场的角落,我竟与它重逢。那破旧的针脚、模糊的笑脸,突然让我意识到,它承载着的不仅仅是童年的笑声,更是母亲熬夜缝补时,指尖流淌的温度与牵挂。那一刻,失去的滋味第一次在心中泛起涟漪。
五六十年代的乡村,每一寸土地都浸着汗碱。男人是耕牛,女人是犁绳。重男轻女的旧俗,如野草在楣间疯长,传宗接代的呼声,压弯了无数母亲的脊骨。我是家中的独子,小时候母亲把我含在口中怕融化,抱在怀中怕不经意间从手中滑落,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有任何闪失。后来上学读书,母亲每日早晨千叮咛万嘱咐,说得最多的便是:“莫耍水,别打架,小心伤了脚手、眼睛。”那声音像一首重复的歌谣,填满我成长的每个缝隙。长大成人后,我离家远行,母亲每每嘱咐:“带好生活用品,注意安全,……”后来,母亲不在了,唠叨的人消失了,心窝里便空出一大块,风一吹就簌籁作响,遗憾如藤蔓般缠绕。那一刻,我才懂得,那些曾被当作“唠叨”的叮咛,原是生命中最珍贵的描点。
失去是不易诉说的,像一颗哑火的种子埋进心壤。那暗处滋长的,不是遗忘,而是另一种——它刺得人流泪,都让忆里的轮廓一寸寸清晰起来。
时光悄然流逝,偶尔对镜自怜,皱纹便如失去的印记,无声诉说着青春的远去。生活仓促得如一本翻不完的书,每一页都写满未说尽的遗憾。那些对不住青春的地方,恰是失去教会我们的明暗交织——在暗处,光亮才更显珍贵。
岁月如流,失去的滋味终将化作生命的底色。那些暗里的遗憾,不再刺痛,反成滋养。虽时间仓促,却教会我们:在失去中拥抱当下的明亮,在皱纹里读懂时光赋予的从容。每一道痕迹,都是人生书页上最温暖的注脚。
那一年,都三十好几了,还嘻嘻哈哈坐在宁乡师范民师班教室里,俨然普师班学生一般,享受着青春的余韵。身边的老师有的早已为人父,甚至有的是为人之祖了,却也被一群三十过头的男生女生激动着。从这群不再年轻的学生身上,体味那些曾经相识的青春感觉。信步走到学生中间,身体不算高大的老师忽然做惊呀状呼:“老了,也宿了!”于是,一片森林被老师的幽默刮得哗哗阵响,笑声如风吹过林梢。一群自认为青春已逝的民师班学生,恨不得将老师托起抛向天空,做一番青春的鸟瞰——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逝去的年华。于是,三十多岁的“青春派”们跑到知天命的老师身后,学跳奔放的迪斯科。脚步踉跄却热情如火。无可奈何的失去,终于失去了,但此刻的感受,不全然是失去的反衬。这是一种伴随人生的反衬,为了这份明亮的反照,唯有失去,方知青春滋味如酒,愈陈愈醇。
草生一春,人生一世。人生不论长短,仅此一遍,便要在这遍中活出多种滋味。青春的滋味,虽让人感觉活得不够,却不必刻意留心那些琐碎表情中的淡漠。每份淡漠之下,都藏着深深的寂寞与渴望。于是,唯有甩甩头,洒脱地说:不羡慕年轻。
我有一位昔日的同事,退休后从中心校业务校长岗位转入生活日常,空落感萦绕心头,整天有些闷闷不乐。一日,抖音上免费二胡课程吸引了他。于是,零基础的他冲动报名。家人不解:“失去了的何必再追?”他答艺术相通,便以年轻心态自学五线谱、拉弓、柔弦,时时哼哼,日日苦练。终能谈乐理、实践演奏。青春不懂他的执着,却在他新生的旋律中,找到了答案。
终于能坦然面对失去,遗憾之外,更是人生的体验,一种生命的神圣体验了。这位业务校长在极地的风雪中跋涉,每一步都踏着失去的足迹——失去的不仅是同伴,更是对依赖的眷恋。然而,正是这些失去,铸就了坚韧的灵魂,让他在荒芜中触摸到生命的温度。这种体验,唯有失去,才能获得。谁说失去只有遗憾而没有美丽动人呢?当极地的曙光穿透云层,他看到的不仅是生存的挑战,更是人性在绝境中绽放的光华。
青春虽然逝去,但留下的并非空白,而是沉淀的朝气、积累的经验、宝贵的资本,以及通向未来的桥梁。失去并不可怕,正如古语所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逝去的时光无法追回,但我们可以以经验为基础,用资本作羽翼,重新创造新篇章。
母亲葬礼后的第七天,我在衣柜深处摸到那件她手织的毛衣,樟脑丸的气味裹着毛线钻进鼻腔时,突然明白有些失去不是突然的告别,而是像毛衣上的线头,被时间一抽一抽地拽着,直到整件衣服都散成毛絮。
一个人面壁的时候,我的心绝不轻松,那些散落的毛絮在胸腔里翻飞。但体验失去是一番际遇——当毛絮终于落定,才看清每根线头都连着经纬;回味失去是一片景观,像冬日里看白雪覆盖旧屋,残垣断壁竟生出别样的轮廓;享受失去则是一种境界,接受自己站在毛絮堆里,却学会了用它们重新织一件衣裳。
后来在旧贷市场遇见那件毛衣的仿品,店主说这是“怀旧货”。我笑着摇头,真正的怀旧从不在商品标签里。失去教会我们最奢侈的事:用遗憾的丝线缝补生命,让每个破洞都透进光。这滋味初尝是锈,细品却成了包浆——岁月给伤口镀上的金。
体验过了,也回味过了,那么就独有享受了。一个人独自享受失去,会生出许多难堪来了——如绻怠,如藤蔓缠身,皱纹在镜中叠成山峦,这边记那边忘的片断像细沙从指缝中溜走。这些琐碎原不过是人生长卷的边角,细想却惊觉:所谓人生内容,除却生命本身,哪样不是先走向辉煌,终归于失去?这究竟是恐其失去而自筑慰籍堤坝,不是青春意识在暮色中倔强地亮起灯塔?我竟一时拍着脑门,辨不清东西。
但在冥冥之中,青春已去的潸然,竟化作一缕轻烟,随风飘散。前方,未拆封的风景如一卷缓缓展开的画卷,每一页都藏着未知的惊喜。正跋涉这重山叠嶂,每一步的艰辛都化作脚下的基石,终将引领我们抵达那江月朗照的彼岸。
生命本不是风景这边独好,它的辽阔,恰在于失去与获得交织的脉络。那些曾紧攥在手的珍宝,或许已悄然滑落,却在心底留下温热的痕迹。原来,生命里真正美丽的事物,从不是固守的拥有,而是来自一种坦然的态度——对失去的理直气壮,象秋叶告诉枝头时的从容;对世界的全盘接纳,似大地拥抱风雨时的宽厚。
想来,我不愿意如怀古感伤之君,看那落叶簌簌堆砌成冢,徒留收兜在风中飘零,似残枝枯藤缠绕旧梦;更不愿如宿命之徒,将青春与生命一同锁入锈蚀的牢笼,任时光啃噬成空。
我愿做一个怡然的行者,如溪流轻绕过石,潺潺低语间,坦然地追求生命的脉络——不问山高水远,不问岁月深浅,只循着那抹微光,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岁月如风,吹过青春的枝头,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暮色渐合,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划出轻盈的弧线。我不再叹息那些飘零的花瓣,也不执念于宿命的阴晴圆缺。生命的长河,终以坦荡为岸,以怡然为舟。当暮色轻合,我静坐于时光的角落,听风吟唱失去的旋律——那滋味,原是成长的馈赠,让灵魂在流年中,愈发清澈丰盈,如秋日原野,虽褪去繁华,却沉淀出大地的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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