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小红散文：碾过烟火的岁月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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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是一杯酒，醇香而绵长，浓烈而淡雅；生活是一本摊开的旧书，字字句句都写满我们的过往。时间会考验人的记忆，会沉淀最真挚的情感。当记忆的闸门吱呀推开，汉字故里那方黄土坡上的童真岁月，就像一张褪了色的老麻纸，虽边角发黄纹路褶皱，却印着抹不去的烟火痕迹。而石磨，便是这烟火痕迹里最沉甸甸的印记。

20世纪80年代以前，在那个没有电气化的年代，石磨是父辈们磨面碾米的“主力军”，是每个农家人的“标配”，它是农村人不可缺少的磨面工具，推磨是每个家庭的生活方式，是晨昏交替里，最质朴的劳作节拍。

早年听父亲说，院中那盘石磨是爷爷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从深山中放炮开山取出来的一大块青石，请村里德高望重、技术过硬的匠人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制作而成。后来父亲结婚分家，石磨作为最大的家庭财产分给了父亲。在爷爷的观念里，有了石磨，生活就有了着落。从此，我家院子西北角便有了那盘石磨，我们家也有了新名称“石磨屋”。

石磨被稳稳安放在土块垒砌的一米多高的圆形土台之上。石磨看似笨重，设计却很科学。石磨由两块圆形的磨盘组成，上下磨盘直径相等，下磨盘固定在磨台上，磨台比磨盘略宽一圈，正好承接落下的粉屑。

两扇磨之间的磨齿，是一钻子一锤子琢出来有规则的条纹，上下条纹凹凸合缝。上扇居中有两个洞，叫磨眼，是用来放粮食的。磨盘中间有铁皮箍紧木榫的磨轴，磨盘边缘，凿出对称的磨耳，用来拴系磨杠。粮食从两个磨眼里进入两扇磨盘之间，沿着纹理线向四周移动。盘磨完面后，要把上磨扇支起，通风防潮，免得磨盘受潮霉变。

石磨的设计，藏着不少讲究。传说鲁班见民间沿用新石器时代流传下来的垂直冲捣粮食的方法，费时费力，便从田地自然中获得灵感，他把天比作上磨盘，地比作下磨盘，人立于其间作磨台，打造出这“天地人合一”的水平旋转石磨。传说的真实无从考证，但先祖们征服自然的倔强与决心，却着实令人佩服。

孩童的眼里，万事万物都藏着新鲜趣味。我看见父亲、母亲和哥哥推着石磨，一圈圈转，谷粒转眼化作雪白的面粉簌簌落下，只觉得新奇又好玩，硬缠着大人让我也试试。一开始卯足了劲，磨盘呼啦呼啦转得欢，没几圈就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了。母亲告诉我，推磨急不得，得打持久战，需要的是匀速运动；不能赶时间，不能使猛力，更需要的是耐性与毅力；推磨还得专注，莫要被村里玩伴的嬉闹分了神。

每年一进腊月，石磨便迎来了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光。家家户户忙着备年货，蒸白面馍要磨小麦、做豆腐要磕碎黄豆、炸年糕要碾细糕米，桩桩件件都离不了石磨。街坊邻里间，有着不成文的默契，大家自觉排起队，轮流使用。有时干脆把自家的推磨棍往石磨旁的墙根一靠，再放上簸箕、扫帚、木桶，这便是“占位”的记号。快轮到自家时，总有热心的邻居跑上门来喊一声，于是一家人欢欢喜喜地提着粮食，奔向那盘热气腾腾的石磨。

腊月的清晨，往往天还未亮，我尚在睡梦中，屋外就传来石磨滚动时“嗡嗡”的声音，那是我快乐童年最美音符。等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没轮上的人家便点起马灯，昏黄的光晕里，石磨依旧转个不停。见谁主家人手不够，父亲、母亲都会主动搭把手，推磨与助推，浓缩了亲情，拉近了邻里情。忙碌的石磨、勤劳的乡邻、散落的家什，构成了腊月里最热闹、最温暖的年景。

石磨，从来不只是加工粮食的工具，更是中华民族农耕文化的一块厚重积淀，是一方刻着烟火与传承的特殊印章，更是乡人逢年过节祭祀的图腾。每年新年，父亲、哥哥和我，家里的男劳力都要郑重地为石磨供上精致的面食，贴上“福”字或“白虎大吉”之类的短联，焚香磕头，祈祷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万事顺遂。每逢村里有结婚迎亲的队伍经过石磨时，年迈的老人总要亲自为石磨披红挂彩、焚香祈福，诚挚地祈愿祖上有德，庇佑后代子孙开枝散叶，香火绵延，家族兴旺。

石磨一圈圈转动，日子一天天流淌。转眼间，我已步入中年。每次回到老家，望见院角那盘静静伫立的石磨，那些温馨而美好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让我的内心溢满温暖与感动。它旋转的轨迹，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生命里，时刻提醒着我：人，不能忘记自己是从怎样的研磨中走出来的。好的日子，从来都靠石磨般的沉稳与耐性，一圈一圈，将粗粝的日子转出细腻，将苦涩的岁月磨出香甜，将勤劳的家庭，推向稳稳的幸福。

社会在进步，科技在发展，这陪伴了祖辈们百年的石磨被电磨代替而光荣“退休”了，慢慢从我们的生活里淡去，成了文物爱好者收藏的老物件。如今，在一些民俗馆、农家乐、茶楼或旅游景区里，还能见到石磨的身影。有的被当成怀旧的装饰，有的被做成刻着吉祥语的铭牌、路标。每次看见，小时候推磨的场景便会瞬间涌上心头，不仅想起那带着淡淡麦香、粗糙却醇厚的滋味，更想起母亲温暖的陪伴、村里人围着磨房的热闹，还有那个年代里，靠一盘石磨撑起的一方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息。

“辗转千年沧桑史，承载万古赤子情。”石磨碾过的何止是粒粒饱满的五谷，更是一段温润绵长、刻骨铭心的岁月，是镌刻于血脉深处的童年印记，更是萦绕于魂梦之间、历久弥新的乡愁。石磨是一部书写时代嬗变的厚重史诗，是提醒我们珍惜今日幸福的朴素箴言。愿每一个家庭都能在柴米油盐中寻得诗意，在三餐四季里守得温暖，让烟火气成为幸福的底色，岁月悠长，幸福安然！（倪小红）

通讯员：黄陵矿业一号煤矿 倪小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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