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流年

张丽

矿山流年（配图1幅）

◎房蓝军

很多年之前，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操着各自的乡音，满怀激情地建设着我所在的矿山。

过了许多年，矿山让曾经的荒野变身繁华的城镇，五湖四海的矿山人扎根在这片土地，将煤炭从地下挖出，在这片土地上工作生活。

又过去好多年，这里的煤炭资源逐渐枯竭，尽管矿工们对矿山存有难舍的故土情怀，但无法抵抗命运的安排。第一代矿山建设者的后代，以这里为起点，再次奔向五湖四海。

矸石山

我所工作的矿山在平原上，茂盛的草木遮住了大地的起伏，放眼望去，只见满是树梢的地平线与突兀的矸石山。

矸石山都没有名字，或叫东矸石山，或叫西矸石山，或叫大矸石山，时高时低、时左时右，是移动的山。有时它消失了，变成笔直道路的路基，变成楼房的空心砖，变成塌陷坑的筋骨。人们在塌陷坑上建起了公园，建起了房子，建起了充满时代气息的广场。有时矸石山长大了，变成了矿山的新坐标、飞鸟的中转站。如今矸石山不长了，现代化采煤，直接将矸石充填在地下，不再上下折腾。

矸石山是不准随便攀爬的，检修的时候，工人沿着铁轨走上去，轨道光滑且闪耀着光泽，枕木的缝隙中长出顽强的野草。爬到山顶，视野开阔，城镇、村庄、田野、行人、水塘一一入眼。高耸的井架、电厂的凉水塔、化工厂的烟筒都不再是高高耸立，山顶的风景让人感触颇多，清风徐来，天地无声。

每一座矸石山都说不上秀美，但那些矸石见证着一代人的拼搏、一代人的崛起、一代人的离开，见证着矿山时代的变迁、岁月的流转。

矿井

最初对井的认识是村里的水井，井壁潮湿滑腻，井里水波晃动，仿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也见过田野里的枯井，里面满是垃圾、野草，甚至误入其中的草蛇。

矿井四通八达，更像是地下通道，既是矿工的生命通道，也是矿山的发展通道。走在百米井下的大巷里，风轻轻地吹拂着脸庞，带着淡淡的霉味和潮气，让浸湿的后背有了阵阵凉意。

井下的巷道悠远，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雪亮的灯光向前刺破黑暗，又消失在黑暗之中。皮带载着煤炭在矿井内快速穿梭，穿过潮湿、穿过雾气、穿过寒风，它们匆忙赶路，去地面、去储煤仓、去选煤厂、去焦化厂……

小小的井口是通往井下主战场的大门。井上昼夜更替，井下只有长夜漫漫。井上有四季更迭，井下只有黑色的风景。井外是天地，井下是方寸。在井下熬生存，在井上熬岁月。井下的暗淡增添着井上的光彩，滋养着生活。

退休的矿工，遛鸟、打牌、钓鱼，看天看地看云看雨，井下岁月也成了回忆。所有的冷暖，都来去匆匆。只有那黝黑的井口，从来不管井下的故事与井上的风景，忠实地执行着自己的职责。

猴车

猴车，是煤矿井下一种常见的简易交通工具，也叫架空乘人索道。在早期，矿工们见乘坐者像攀附在树枝上的猴，故俗称其猴车。时光荏苒，岁月更迭，架空乘人索道也逐渐改变着模样，变得更加安全、高效、便捷、人性化，乘坐更加舒适，但矿工们依然亲切地称它为猴车。

猴车简单、质朴，散发着钢铁的凛然气息，有着矿工一样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的品质。无论四季，无论昼夜，猴车都坚守在井下，只要岁月静好，这里是来路也是去路。矿工们和猴车每天相拥而行，相对无言，有的只是生活沉淀在心底的酸甜苦辣。猴车在钢丝绳的带动下，周而复始地前行，忠诚接送着上下班的矿工。

如果没有猴车，且不说井下相对平坦的巷道，就是上千级甚至几千级台阶都要一级级走下去，一级级走上来。当你走了满身汗，风一吹，一会儿整个身体都会凉透，须臾间历尽人间寒暑。上班时步行还精力旺盛，下班时步行就感到疲惫不堪、力不从心，一步一步，仿佛望不见尽头。有了猴车，穿越哪些漫长曲折的巷道省力省时，一路“坦途”！

矿工们发自肺腑地喜爱猴车的便捷和实用，它让多少疲倦的身躯不再奔波，每一位去过一线，在一线工作过的人们都会感同身受。如今的煤矿，装备投入不断加大，矿工的幸福指数也逐年攀升，猴车也紧跟发展的步伐，不挑剔地面是否平整，在起伏的巷道里爬上爬下，让井下也有了“村村通公路”，坐猴车可直达采掘工作面。

这样，猴车成了矿工随处可见的朋友，坐着猴车悠然经过山路起伏、经过流水潺潺，经过凉风习习，甚至在大巷里听着优美的乐曲，惬意地“走”完数千米的路。

黑色是矿井永恒的底色，坐在猴车上感觉如黑夜中行船，凉风吹过，犹如穿过一层层荡漾的水波。此时，坐在猴车上，可以在“桨声灯影”里放飞心灵的翅膀。你也许想着到地面后享受灿烂阳光和新鲜空气，想着回到家里妻儿坐在饭桌旁等你吃饭的模样；想着上井后与工友一起在饭店或小摊前喝酒吹牛的场景；想着上井后不洗澡与烟友在休息室吸根烟的惬意……

光阴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光阴轻巧地挪动着脚步，世界上最快的工具也无法追赶它的脚步。

当年风华正茂的矿山渐渐老去，那一辈的矿工也开启了养老的生活，矿二代、矿三代，甚至矿四代，已经成为企业的主力。当年窄小的铁门已变成高大的门楼，当年的少年已变成公园里提笼遛鸟、围坐打牌下棋的老人，当年稚嫩修长的小树苗已变成参天大树。

从井下放炮掘进的挥汗如雨中倔强前行，到智能化采煤调度室键盘翻飞体面工作，时代的列车风驰电掣，幸福的生活岁岁迭增。

60余年岁月光影，矿井的变化越来越大，每当看到到一张张老照片，脑海里总会蹦出“沧海桑田”这个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