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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姥姥(图1幅) ◎秦学会 我是跟着姥姥长大的,一直到9岁,才被父母从老家接到北京市海淀区的城里上学。那时候我一万个不愿意,可姨和舅舅都要结婚了,我总不能再赖在姥姥家,只能被迫离开。 姥姥的老家在北京市昌平区,原先叫大东流公社土沟村,后来公社没了,土沟村划到了小汤山镇,再后来又因为未来科技城的建设拆迁了,连同周边六个村子一起。舅舅和表妹表弟们也因此分到了几套房子。只是姥姥没等到拆迁的那天,在1985年就走了,没能住进宽敞的新楼房。 姥姥家的600平米大院子就在温榆河北岸,现在变成了著名的温榆河公园。院子大得很,北侧有七八棵桃树,还有核桃树、苹果树,东屋前是一大架葡萄,西侧的院墙下,是姥爷种的一大片玫瑰花,那花香气浓郁扑鼻,躺在二三十米远的屋里炕上都能闻到香味儿,墙外的大车道上过往的行人也都会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口气,享受那份芬芳。 可每年一到雨季,温榆河准会发大水,浑浊的河水眼见着一寸一尺地爬进院子,又漫进堂屋,淹进里屋,我们就得赶紧收拾简单的行李,跑到村北的大庙台上躲着,或者去亲戚家借住几天。发大水的时候,舅舅就用农村的大笸箩把我和姥姥稳稳地放进去,推笸箩游过这湍急的水流,把我们送到高处的村北头,舅舅是村里游泳高手,他还时不时帮助别家运送人和粮食到高处。那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小时候,村里人总爱逗我,笑着问:“华子,你是吃谁的奶长大的呀?”那时候我才几岁,却总是神气活现地大声答:“当然是吃我姥姥的奶长大的!”那股骄傲劲儿,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爱。 姥姥待我的溺爱,是旁人都比不了的。 20世纪60年代的农村,冬日农活不多,日子又过得紧巴,冬天家家户户都只吃两顿饭。可我年纪小,总容易饿,姥姥便格外疼我,特意在中午给我加一顿餐。她会把平时省了又省的白面拿出来,烙一张又香又咸的白面饼,再打发姨或舅舅送到学校给我。舅舅只比我大一轮,那时候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天天要下地劳动,跟着大人吃两顿饭,看着我能独享一张白面饼,心里别提多馋了。他每次给我送饼,都没个好脸色,总是气哼哼地把饼往我手里一塞,扭头就走;只有姨,每次都笑眯眯地把饼送到我手上,还不忘叮嘱我慢点吃。 不光是白面饼,姥姥把所有好吃的都留给了我。村里人偶尔送来的稀罕吃食,或是父亲从城里带来的点心、糖果,姥姥都会小心翼翼地锁在柜子里,怕被别人拿去,只在我馋了的时候,偷偷拿出来塞给我。 姥姥护犊子护得厉害,爱我爱到了骨子里。我小名叫大华,后来南边邻居家生了个男孩,取名叫小华。姥姥知道了,气得不行,硬是找上门去说:“我们家孩子叫大华,你们不能叫小华了!”现在想来,那股不讲理的劲儿里,全是对我的偏爱。 十七八岁那年我回土沟村看姥姥,姥姥的眼睛几近失明,只能看到一点点光。可她烧了一壶开水,却非要自己动手灌暖瓶。我赶紧上前说我来,她却摆摆手,连声说道:“不用不用,别烫着你。”那会儿她都70多岁了,还是把我当成孩子,像小时候一样溺爱我。 姥姥的偏爱,在对待她亲孙子这件事上,更是藏都藏不住。 有一回,姥姥的大孙子从张家口来看她,姥姥还跟平时一样,每天熬粥时都会给我煮一个鸡蛋,却不舍得给她亲孙子加一个。那时候60年代也困难,冬天鸡下蛋少,鸡蛋金贵得很,可姥姥却每天都给我煮一个鸡蛋。那天,天还没亮,她就跟往常一样,把热乎乎的鸡蛋塞进了我的被窝。被她孙子发现后,七八岁的孙子也嚷嚷着喊道:“奶奶,我也吃鸡蛋!”姥姥就像没听见,第二天,煮好鸡蛋塞给我时特地嘱咐我去猪圈那边吃,把蛋壳扔在猪圈里,免得被她孙子发现。可她大孙子比我大,心眼也细,他发现了猪圈里的蛋壳,气鼓鼓地找姥姥要鸡蛋,姥姥却嘴硬说“没有鸡蛋”。后来大孙子想出了法子,每天晚上睡觉前数一遍家里的生鸡蛋,第二天早上再数,一看少了一个,就知道姥姥又偷偷给我煮了。即便被戳穿,姥姥也还是不肯给大孙子煮,只哄着他说“明天再煮”,转头又叮嘱我,吃完鸡蛋把蛋壳扔进灶膛里烧掉。 姥爷、姨和舅舅也都对我特别好。也正因如此,我和爸爸妈妈、弟弟妹妹的关系,反倒没那么亲近。 九岁离开土沟村的时候,姥姥的身体还挺硬朗的,只是那时候的我,满心里都是舍不得。城里的家是当年苏联援助中国十大科技项目的配套楼房,典型的苏式建筑,在当时的北京很少见,住着宽敞又安稳。可每到下雨天,尤其是瓢泼大雨哗哗往下落的时候,我就坐立难安,心就一个劲儿地往下沉,坐在窗前也不说话,饭也不想吃,满心满脑子都是小时候发大水时的情景……姥姥怎么办?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吗?家里的房子又被淹了吗?城里的4层楼房不会进水,可温榆河畔的那个小院,还在年年经受着洪水的侵袭,我惦记着姥姥,惦记着那个盛满了我童年的家。 后来土沟村拆迁,舅舅他们搬进了新楼房,再也不用怕温榆河的大水了。可我总想起姥姥,想起那个在雨里搂着我一起坐在笸箩里冒着雨过河的情景,想起藏在白面饼和热鸡蛋里的偏爱,和那个温榆河畔盛满回忆的小院,那些浸着雨水和麦香的日子,都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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