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班组的消失与“服务基因”的传承

张丽

一个班组的消失与“服务基因”的传承（图8幅）

◎龚志文 张星

1981年，德兴铜矿劳动服务公司（江铜集团德兴实业有限公司前身）在改革开放浪潮中诞生。这个为解决数千矿工家属就业成立的“安置型”企业，曾用一个个班组，编织起矿山生活的温情网络。而在所有记忆中，铜火锅班组无疑是最具温度的代表。

一炉火，暖了一代人。1982年的冬天，德兴铜矿天寒地冻，但铜火锅班组的厂房里却热火朝天。班组长老王正带着十几个伙计，在一片“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赋予紫铜板材新的生命。一块块方正的铜板，经过他们的捶打、切割、焊接、抛光，最终化为一个个造型古朴、光泽温润的铜火锅。

“家家都有铜火锅，姑娘出嫁必备它！”这句当时口头语，正是铜火锅班组黄金时代的最佳注脚。在那个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这口自产的铜火锅，不仅是炊具，更是身份和幸福的象征。谁家要是能最先用上，邻里都会投来羡慕的目光。年轻的姑娘出嫁，嫁妆里若没有一口锃亮的铜火锅，似乎就少了最重要的“压箱底”宝贝。

“我女儿出嫁时，我就送给她铜火锅当嫁妆。”老王回忆起当年，满是自豪。他记得，铜火锅交到女儿手上时，那沉甸甸的分量，承载的是父亲对女儿未来生活红红火火的全部期盼。春节阖家团圆，一家人围着这口炭火熊熊的铜火锅，锅里汤汁翻滚，升腾的热气氤氲了每个人的笑脸，温暖了一代矿山人的集体记忆。

当时，铜火锅在江铜内部市场的十万职工中风靡一时，订单多到班组需要连轴转。工人们的汗水，伴随着炉火与铜光，共同铸就了劳动服务公司服务矿山生活的“黄金时代”。

然而，时代的浪潮，既能将你推上顶峰，也能将你悄然淹没。1992年，市场经济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一夜之间，商场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家电，其中就有新潮的电火锅，不用生炭，没有烟熏火燎，插上电就能用。

这股“家电浪潮”猛烈地拍向了老式铜火锅。曾经门庭若市的班组，订单开始肉眼可见地减少。人们开始追求更便捷、更现代的生活方式，那口需要悉心侍弄的铜火锅，渐渐被看作是“老古董”。厂房里，“叮叮当当”的捶打声日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一排排崭新却无人问津的铜火锅，在角落里蒙上了薄薄的灰尘，黯然失色。

老王和他的伙计们，从最初的忙不过来，到后来的无事可做。他们时常会去擦拭那些铜火锅，摩挲着冰凉的锅身，仿佛在告别一位老友。铜火锅班组，这个曾温暖了整座矿山的功勋班组，最终在市场无声的选择中，迎来了关停的命运。

铜火锅的命运并非孤例。在那个转型的十字路口，整个劳动服务公司都面临着相似的阵痛。缝纫班的女工们曾是矿山“时装设计师”，老职工陈双琴的剪刀下诞生了首个服装厂，在缝纫机稀缺时，她们甚至“老公孩子齐上阵”带回家手工缝制工装；印刷厂里，退休职工张兰娟的“盲拣铅字”绝技曾是大家的骄傲，她和聋哑徒弟为赶印报纸搬运70斤铅字盘练出腹肌的故事言犹在耳；而棒冰厂印着“德铜”字样的棒冰票，更曾是孩子们夏天里最渴望的“硬通货”。但伴随着铜火锅的炉火一同冷却的，还有缝纫班的针线、印刷厂的油墨和棒冰厂的冷气。公司有12个生活服务性质的班组，被时代浪潮陆续送进了历史。

阵痛中藏着生机。当服务生活的路走不通时，另一扇大门正在打开。1993年冬天，一场暴风雪让公司找到了新方向。选矿厂设备告急，机电维修班班组长陈艳华在风雪夜推车步行20公里抢修设备，让公司领导意识到，服务矿山生产，才是未来的出路！

机电维修班，这个当时唯一盈利的班组，成了转型的“火种”。工人们继承了手工时代不畏艰难、刻苦钻研的精神，用自制耐酸灭火器外壳、矿用绕线器等“土发明”，开启了服务主业的新征程。

如今，走进已更名为“德兴实业公司”的陈列室，那口标志性的铜火锅安静地陈列在中央，它的上方，是获得国际认证、发往非洲赞比亚的矿山开关柜样品；棒冰票玻璃柜旁，贴着超高分子聚乙烯管打破国际垄断的喜报；老职工陈双琴的绣花针和铜尺边，悬挂着年产10万套的智能工装生产线照片。

“这些老物件不是废墟，而是路基。”现任德兴实业公司经理谢武继续说：“传统班组精简35%，但近5年利润增长161%。”当老职工看到非洲订单上的“德兴实业”标志时，他们知道，当年从铜火锅的炉火中淬炼出的那份“服务基因”，已经完成了跨越时空的接力。

那一口铜火锅的兴衰，恰是中国国有企业改革史的微观标本。它所承载的，不仅是围炉夜话的怀旧情结，更是“服务初心”的精神坐标。当新一代德兴实业人在南非调试智能开关柜时，历史的印记正化作照亮未来的星火，这或许就是今天我们重拾这段记忆的意义所在。

图1：德兴实业公司前身劳动服务公司的职工生产铜火锅场景

图2：职工正在赶制铜火锅，现场一片繁忙景象

图3：铜火锅班组职工制作铜火锅主体

图4：铜火锅成品

图5：现代化的缝纫雕花生产线上，女工正在为服装印制logo

图6：德兴实业公司的青年职工正在生产高低压开关柜

图7：德兴实业公司开关柜生产班，现代化的钢结构厂房，各类高低压电气开关柜林立

图8：如今的德兴实业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