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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工人报》(2026年01月23日 第A4版)
《雪竹图》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纵31.8厘米、横145.2厘米。此画以横幅展开,左半部绘山坡岩石,峦嶂横亘,白雪覆顶,其下生竹一丛,枝叶密集处被雪压得向右倾斜,枝丫弯垂如弓;右侧则是一望无际的雪野,枯树斜倚,丛竹披雪,天地间唯余一片茫茫。郭畀以阔笔渲染背景,山石轮廓简笔勾勒,坡石起伏处仅以淡墨皴擦,却暗含高山险壑的意境;雪则以留白表现,唯在竹叶积雪处敷以赭石,令墨色层次丰富,似有寒光流动。最妙者,空中以细笔点粉作飘雪,纷扬而下,与地面的静寂形成微妙呼应——一动一静之间,雪的重量与竹的韧性尽显无遗。
此画无繁复叙事,唯以竹、石、雪三物构成天地清音。竹枝以中锋运笔,劲健流畅,似书法中的行草,虽被雪压仍显生机;山石则以侧锋皴擦,质感苍茫,与竹的清峻形成对比。全卷以“平远”取势,从近处的密集竹丛到远处的空旷雪野,视野渐次开阔,终归于一片空,恰如元人追求的“隐逸之境”——无争无扰,自成天地。
欣赏此画,竟觉寒气透纸而来,又似有暖意自心底升腾。这矛盾感受,恰源于画中蕴藏的三重生命启示。
其一,柔韧胜刚强,负重见风骨。画中竹枝并非一味刚硬挺拔,反多呈微曲之态。然而细观其节,每一处弯曲都蕴含反弹之力,每一片覆雪的叶子边缘仍锐利如初。这何尝不是东方智慧对“刚柔相济”的绝妙诠释?雪愈重,竹愈显其内在筋骨;世路愈艰,君子愈彰其精神韧性。郭畀身处元代异族统治之下,文人常怀郁结,此画中竹之负雪而不折,恰是士人于困厄中持守气节的无声宣言:外力可令其暂屈,却永不能摧其心志。
其二,空寂生大美,无华蕴真淳。全画摒弃一切色彩与繁饰,仅以水墨黑白构建世界。雪之白非颜料堆砌,乃绢素本色;竹之黑非浓墨渲染,乃枯笔渴墨的笔意。这种“计白当黑”的极简美学,将观者目光引向物象本质。雪落竹梢的刹那,喧嚣世界骤然寂静,唯有竹与雪在无声对话。这空寂非死寂,而是如禅宗所倡“真空妙有”。郭畀深谙此道,以最少的笔墨唤醒最多的想象:雪压时的,寒风掠过的清啸,乃至竹根在冻土下悄然萌动的春意,皆在观者心中次第绽放。此等“无华”之境,恰是洗尽铅华后对生命本真的虔诚礼赞。
其三,孤标非避世,清寒即深情。画中数竿翠竹孑然独立于荒寒天地,似有遗世独立之孤高。然细品其枝叶交错的姿态,分明可见彼此扶持的温情——一枝斜出为邻枝分担雪压,一叶低垂为新笋遮挡风霜。这“孤”非冷漠疏离,而是清醒的坚守;这“寒”非情感冻结,恰是剔除浮华后对天地万物的深沉凝视。郭畀作为文人画家,其笔下竹雪世界,实为精神家园的投射。 魏益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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