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时，风正暖

张丽

老周把最后一份项目总结发送至工作群，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至 18:30，办公室里只剩下他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四十七岁的年纪，在这家国企干了二十三年，从青涩的技术员熬成技术部的 “定海神针”，他的履历上写满硬邦邦的成绩：牵头完成三个省级重点项目，解决过数次卡脖子的技术难题，带出的徒弟有两个已成了部门骨干。可刚刚公布的部门经理任命名单上，依旧没有他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刚入职五年、据说 “有门路” 的小张。
指尖划过键盘上磨出的包浆，老周轻轻叹了口气。这不是第一次了。五年前部门副职空缺，他带着团队啃下了最难的环保改造项目，最终晋升的却是整天围着领导转的 “老好人”；三年前集团评优，他的项目为公司省下数百万成本，结果奖项落在了一位 “会来事” 的中层亲戚头上。他不是不懂职场规则，只是学不会阿谀奉承，更看不惯那些拉帮结派、背后拆台的尔虞我诈。有次项目评审，竞争对手故意泄露他的初步方案，还倒打一耙说他抄袭，那段日子，流言蜚语像针一样扎人，若不是项目成果过硬，他恐怕早已被排挤出局。
“周工，还没走啊？” 门口传来年轻女孩的声音，是刚入职两年的林晓。小姑娘眼神亮堂，干活踏实，遇到难题总爱追着他问，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老周抬头笑了笑：“把收尾工作弄完。你怎么也回来了？”
“落了份图纸，” 林晓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瞥见老周屏幕上的任命通知，语气有些愤愤不平，“周工，这次又是…… 太不公平了！您干了这么多年，功劳苦劳都在这摆着，凭什么……”
老周摆摆手打断她：“没事，都习惯了。” 他起身收拾东西，抽屉里露出一沓厚厚的荣誉证书，有些边角都已泛黄，那是二十多年来他用汗水换来的认可。“其实想想，也没什么遗憾的。看着自己做的项目落地，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成长起来，不也挺好？”
林晓愣了愣，眼眶有点红：“可您明明值得更好的。”
老周笑了笑没说话。这些年，他不是没委屈过，也曾在深夜对着天花板辗转反侧，疑惑自己的坚持是否值得。但每次看到亲手调试的设备平稳运行，看到徒弟们独当一面，那种成就感，又让他觉得所有辛苦都有了意义。只是随着年纪增长，越来越厌倦职场里的勾心斗角，那些为了晋升明争暗斗的戏码，让他身心俱疲。
第二天上班，老周递交了一份申请，不是辞职，而是申请调到技术指导岗，不再参与管理层竞聘。部门主任有些意外，劝他再考虑考虑：“老周，以你的资历，再等等……”
“不用了，主任。” 老周笑得坦然，“我这年纪，精力也跟不上管理的琐事了。把位置让给年轻人，他们有冲劲，也能给部门带来新活力。我呢，就安心搞搞技术指导，带带新人，挺好。”
消息传开，有人惋惜，有人不解，也有人暗地里松了口气 —— 少了一个 “只懂干活不懂变通” 的竞争对手。但老周毫不在意，他把自己多年积累的技术笔记、项目经验整理成册，毫无保留地交给林晓他们；遇到技术难题，依旧第一时间冲在前面，却不再争抢功劳，总是把年轻人推到台前。
那天下午，林晓带着团队攻克了一个困扰多日的技术瓶颈，兴冲冲地跑来找老周报喜，顺便递给他一杯热咖啡：“周工，多亏了您之前给的笔记，不然我们还得走好多弯路！”
老周喝了口咖啡，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心底。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洒在办公桌上，照亮了他鬓角的白发，却没遮住眼里的光。他看着林晓年轻而有朝气的脸庞，忽然觉得，所谓晋升，或许并非唯一的追求。二十多年的坚守，他赢得了尊重，沉淀了底气，更找到了内心的平静。
职场如江湖，有人追名逐利，有人坚守本心。老周选择转身，不是退缩，而是放下执念后的通透。他让出的是一个职位，留下的是传承与格局。风从窗外吹来，带着春日的暖意，老周知道，属于他的职场下半场，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没有尔虞我诈的纷扰，只有纯粹的热爱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