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书写的小世界

冀东油田李莉

寒冬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上办公桌面，窗台上米竹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枝叶分明，望着这时分的光影，握着手中的钢笔，我走了神。

小学四年级，妈妈给我买了第一支钢笔，是金属笔帽、褐红色塑料笔杆的“英雄”牌。

“新钢笔要先用热水泡一下，再吸墨水，不然笔尖不爱下水。”妈妈嘱咐我。

我用搪瓷缸装了半缸热水，小心翼翼端往书桌，准备启用我的新钢笔。缸子把儿传热很快，还没走进小屋，就把我烫得吱哇叫。我想起妈妈说过，烫到了就用手指搓搓耳垂，于是赶紧照做，却并没有什么效果。烫红的手指火辣辣地疼，我甩着手、跺着脚，不料，“啪”地一声，新钢笔被碰到了地上。

捡起钢笔抱在心口，我无限懊恼自己的毛糙。这可是家里好几天没吃好菜攒下的钱给我买的第一支好笔。慌乱之下，我摩挲着新钢笔，语无伦次地祈祷着笔不要被摔坏，所幸，那支叫做“英雄”的钢笔并没有那么脆弱。

后来，这支钢笔我用了很多年。“英雄”和我一起写了很多作业，也写了很多语文老师留的命题作文。印象最深的是教语文的李老师留得那篇仿写、扩写郭沫若《天上的街市》的作业。

李老师是来到我们田庄石油子弟学校的第一批外来大学生，我听大人们这么说，不知道什么是“大学生”。李老师的女朋友也是一起分来的大学生，也教语文课，姓陈。虽然李老师是我的语文老师，但我却时常围着陈老师去“了解情况”。从陈老师的口中，我得知李老师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得知他卷曲的头发是自来卷儿，得知他爱打篮球，还得知他有一箱子文学书籍。那个年代，在田庄那个小小的石油家属区里，那个年纪的我还不懂什么是文学，甚至不知道除了课本、小人书之外，还有一个叫做“文学”的世界。

李老师给我们讲唐宋八大家，给我们讲老舍的《骆驼祥子》和莫泊桑的《项链》，我用我的“英雄”笔把从李老师那里听来的“文学”一一记录在日记本里，写了一页又一页，夜晚趴在被窝里看了一遍又一遍。

记得有一次，李老师借给我一本诗集，兴奋之下，想到不日还要归还，于是准备在日记本上抄录下来。放学回到家，我迫不及待掏出诗集，作业早已抛之脑后，给我的“英雄”笔吸饱水，开始抄录诗集里的内容。怕被父母发现，我将薄薄的诗集摊开放在课本下面，日记本放在作业本下面，像小偷一样兴奋地开抄。

不知抄了多久，钢笔没水了，但是那天墨水瓶里只剩下这一管钢笔的墨水量，顾不得许多，我对着笔尖哈气，又在桌面滴上几滴水用笔尖去蘸，勉强又写上几行字。想到没抄录的内容还多，这样不是长久之计，于是藏好日记本，起身去外屋拿暖瓶往墨水瓶里灌水。

墨水瓶口很小，暖瓶很大，担心灌水太多墨水的颜色会被稀释得太淡，我小心翼翼，但深蓝色的墨渍还是溅到了桌子上。我抓过抹布草草擦了两下，摇着瓶子回屋了。将涮瓶子的墨水吸进钢笔，我在草纸上画了两笔，笔画虽然淡，但还不错，我又心情大好地坐下继续抄诗集，但是很快，这些淡淡的钢笔水也用完了，我继续去灌水，直到最后实在写不出颜色，才沮丧作罢。临睡前，妈妈看我满脸不高兴，问我又有什么烦恼，我想到当晚的作业还没有写，怕被妈妈发现又是一场风雨，于是撒谎说有点不舒服，忐忑地洗漱上了床，不知几时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还没出被窝，我就开始忧愁怎么应对一会儿不见我作业的老师，一万个不愿意地起床后，却看到书桌上摆着一瓶新墨水。我立刻头发根儿都竖了起来，心里打着鼓想：“完了！墨水是妈妈放的？怎么知道我没有用的了？不知道作业的事是不是被发现了，为什么没有挨揍还睡到大天亮？”我蹑手蹑脚走向外屋，饭桌上放着留给我的早餐，爸爸妈妈已经出门上班去了，我的一颗心慌乱着，赶忙跑回屋翻书包、翻昨晚抄诗的日记本，翻到抄录的末尾处，我看到本子里夹着一张字条，是妈妈的字，上面写着：莉：好好学习。

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翻着一页又一页头天抄录过的日记本页，看着颜色逐渐变浅的我的字迹，手里握着斑斓的日记本上，妈妈看到却不说破的、守护着的我的文学梦的字条，我为自己没有完成作业深深自责。

那天到了班级，李老师正在讲台准备当天上课的讲义，我艰难地走向他，小声说：“老师，我错了，昨晚留得作文没有写。”他看向我询问：“为什么？”我回答说：“昨晚，抄诗集，昏了头了。”李老师意味深长地摸摸我的头说：“回座位吧，今晚补上。”

那天的课，我上得心猿意马，一直在想这篇《天上的街市》怎么去仿写。“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天上的明星现了，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郭沫若的这篇课文我已经熟记在心，要仿写，就要先去观察、去发现，在反复的思量中，我终于get到李老师所讲的重点，小脑袋里忽然感到灵光乍现。

在田庄大院里家家户户亮起灯火的黄昏时分，我走出家门，四处游荡，看啊、想啊，走着走着就开了窍，字字句句从脑子里直往外蹦。我拔腿跑回家，掏出书包里的“英雄”笔，吸饱妈妈早上放在书桌上的新墨水，一蹴而就。

当天晚自习，李老师拿着作文本走进教室进行讲评，我的作文竟然第一个被当做范文被李老师朗读，并且给予了我这个学业并不优秀的学生大大的表扬。李老师逐字逐句分析了我的作文，划出了好词好句，我的脸红得发烫，感到周身都在接受同学们投射过来的目光。

从这件事起，我开始喜欢上了写作文，一篇篇小文从我的“英雄”笔端流出，一次次得到老师的褒奖，我终于充满自信，仿佛忽然找到了通往文学之路的秘密通道，踏上去就不回头地写下去。（李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