眺望凡高

为生歌唱

文／夏榆

凡高使我确信尘世有这样一种人，他们的存在在被上天赋予特殊的使命，他们注定
在自己的生命过程中将为他们一生要干的某项事业奋斗历尽艰难。看着凡高因疯狂
削去一只耳朵而缠满绷带的头颅的自画像，我当时满怀伤感，在我们阅历世界艺术
史之后我明白凡高的命运实际是艺术的命运，亘古如是。　



我至今记得我在最初阅读凡高时内心受到冲撞的震撼。几年前我独自浪迹外省；在
一家书店看到《凡高传》，那年我二十六岁，正怀着梦想云游四方，浪游生活耗尽
身上最后一张纸币，在准备结束漂泊之旅回家的时候，我揣着用最后十块钱买好的
火车票，开始对我浪迹的那个城市做最后的漫游。盛夏七月逃开炉火般烘烤着街头
的暑热，隐身于柳荫下一家玲珑的书店，我站在书架前被人拥着，在适应了室内光
线后突然切入视野的一部《凡高传》使我感到心头猛烈的撞击，感到一瞬间涌到心
头的幸福，我不敢相信，看着混杂在众多书籍中那本红蓝相间的《凡高传》很久不
愿取下来。　  
那时我已听过凡高轰响在艺术天空的名字，开始熟悉和热爱这个用生命绘画的天才
画家。
我一直阅读的生活当作实在的生活，阅读常常成为我心灵和精神的漫游。我现在记
得昔日怆惶离开书店跑到火车站和售票员软磨硬缠要求退票的情景，记得书店用退
票的钱买到刚刚重版的《凡高传》的狂热。当我怀抱这部珍爱的书籍用五毛钱的站
台票混到站台在混乱的时候翻入车窗，列车开动，如洗的行囊无票的行程使回家变
得虚茫的抽象。那个盛夏的七月经过八个小时的旅途颠簸，我在黎明的时候下车，
忍着饥饿，躲过睡眼惺松的检票人员打着寒颤走出站台，怀里的《凡高传》使我产
生一种欲死欲生的感觉。
　  

“他抬起头，仰面对着太阳，他把左轮手枪压在自己的腹部，扣扳机他倒下去了，
把脸埋在肥沃而散发着刺鼻气息的泥土之中。”
我不只一次看到和听到有人在谈话中文章里复述这个情节，再次读到这里还是忍不
住内心的颤粟。
凡高使我确信尘世有这样一种人，他们的存在在被上天赋予特殊的使命，他们注定
在自己的生命过程中将为他们一生要干的某项事业奋斗历尽艰难。看着凡高因疯狂
削去一只耳朵而缠满绷带的头颅的自画像，我当时满怀伤感，在我们阅历世界艺术
史之后我明白凡高的命运实际是艺术的命运，亘古如是。
一个诗人说：真正的艺术家不是作为某个历史时刻而存在，他是上帝或神的使者，
他像上帝那样无中生有，热爱虚幻的事物，面向无穷尽的未来和未知，他和大地的
联系自上而下，由天堂到人间到地狱后返回，他的障碍是肉体的障碍，因为他食人
间烟火。
　

凡高三十岁那年开始画画，这个做过画店业务员，做过牧师的人三十岁才找到自己
要干的事，白天带上画具在张乡间寻找要车的景物，夜间通宵达旦地画，没有朋友
、亲人、一个人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凡高被世俗当成一个疯子，几乎不能进入正
常人的圈子，情感屡遭挫折，生活极度困顿，但他还是沉迷他的绘画，能找到食物
裹腹就放下画笔。
凡高后来认识了一位叫克里斯汀的风尘女人，这个来自社会底层被侮辱被损害的女
人陪凡高度过短暂的时光，相似的际遇使他们彼此同情彼此容纳，克里斯汀使凡高
恢复了他日常生活的感觉力，然而他的生活是靠哥哥资助的，他的哥哥提奥每月寄
给他的一百五十法郎不能使他在满足女人和满足工作之间选择，他们又一次告别。
凡高生着病，挨着饿，神经极度衰弱，疲劳而失望，身心俱伤，他去找另一个画家
去借钱，这个画家拒绝对他的帮助对他说：“幸福只属于商人和母牛，艺术家是依
靠痛苦生长的，如果你挨饿，沮丧而十分不幸，你应当高兴，那是上帝对你的恩赐
。”
那时候凡高烈焰般烧灼的目光，忧郁愤世嫉俗的面庞以及绝望让我们见识了一个不
肯跟俗世结合的苦难的艺术之魂。
　  


“当我独自在布拉邦特和海牙时，我把自己看作一个重要人物，我是一个孤身一人
与整个世界作斗争的人，我是个艺术家，是唯一现在的艺术家，我画的一切都是有
价值的，而现在，我周围有这样一些终身都在欺骗自己的毫无希望的傻瓜，如今我
知道了，也许我不过和他们一样，我还靠什么来保持自己的勇气？”
为了抗拒平庸对他的侵蚀，凡高离开了处于喧哗与骚动中也给他带来最初成功的巴
黎，凡高来到一个古老的罗马人居留地，法国南部的奥维尔，在那儿孤独地画画，
创作了不朽的杰作。成功的愿望这时已经离开了温森特，他作画是因为他不得不画
，绘画成了他的生命。
凡高这时放弃了俗世的欢乐，他只持有一种语言，就是色彩，他的全部画幅勾勒着
一个母题，他的画家生涯的目的，只是顽强地冲向宗教，冲向他的理想，他的精神
境界。如果人类为圣界和俗界，那么凡高就活于圣界，他以昭示苦难的笔触寻求圣
境，他的自画像、男人肖像、女人肖像、原野、果园、向日葵、丝梅、橄榄树、家
、播种、收割、劳作者、海滨、天空构成他的母题系统，构成他完整的宇宙，这个
宇宙庄严、瑰丽、残酷、柔软、热烈、凄惨、拥有不可思议的美和魅力。
1889年7月，凡高在画完他最后一幅画走出画室，他握着左轮手枪，走在阿尔的田
野上，他选定一个位置站住，然后朝自己开枪。凡高结束了自己短暂而多蹇的一生
，消除了他由人间返回天堂的最后障碍。响彻在阿尔的枪声击穿了炎凉尘世冰封的
人性之河，成为响彻在世纪深处最久远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