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自由之路，经过心脏

为生歌唱

卡伦·霍妮的三本书，买了都已经五六年了，最近才慢慢的看到第三本——《我们内心的冲突》。从前就说过，看得慢，是因为舍不得看，这三本书，就好像一个流浪的孩子，在踏上去他乡之前，从前辈手中接过的三个锦囊，总是到关键的时候，需要帮助的时候，才舍得拆开一个来看。这是最后一个，最近在看，闲抄一段：

      “许多患者一旦经医生的诱导而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就好不加考虑的马上把问题的根源归咎到童年时代。他们会说，他们现在对束缚很敏感，是因为那时他们的母亲很专横；他们现在容易感到屈辱，是因为童年时期受到过屈辱；他们的报复性来源于幼时的伤害……我这里指出的，不是那种医生和患者同心协力，认真考虑患者幼时所受的各种影响，而是指那种过分专注对幼时影响的分析。这种专注的结果是一事无成……

      由于弗洛伊的对遗传性的过分强调支持者患者的这种看法，我们应该仔细检验一下这当中真理与谬误所占的比例……患者那种看法的谬误在于：童年时代就在他内心逐渐形成的那些因素他无心过问，但是这些因素却是现在正作用于他而且导致他目前的病状的东西。比如，他幼时所见的众多的虚伪可能是他目前对人冷嘲热讽的原因之一，但如果他认为那是唯一的原因，那便是忽视了他目前的需求——讥屑他人。这种需要发端于他在不同理想之间的左右为难的局面，为了结束这种冲突才干脆将一切价值观弃而不顾。

      ……另外，在不能负责时他要去承担责任，而在应该负责时他又拒不负责。他不停的追溯童年时候的经历，就是为了使自己相信，他遭逢挫折是身不由己。……但更重要的是，对童年的反复叨念正是一种勤于自审的幻觉。然而，由于他把自己的问题外化了，他自然感受不到作用于内心的各种因素……”

      我不知道多少人读到这一段的时候，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其实每次读霍妮的书，总是一边读，一边发现一些真实的自我，她是仁慈的，但是她是最毫不留情的，通常我们都会认识到童年的阴影对我们的影响，会觉得自己已经很知道自己了，对自己的剖析已经入木三分，但是霍妮会继续抽丝剥茧，剥掉你的最后一点矫情和自欺欺人。是霍妮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是一个人不要被自己欺骗了。要睁开眼睛看清楚自己，不留情面，不假仁慈.她还给我们讲了我们自己是怎样的一个骗子，我们是怎样自己欺骗自己的。我们是怎样自己给自己放烟雾弹的，我们是怎样自己跟自己刷花招的，我们的那个叫做内心的家伙，它糊弄你的花招多到你无法想象。复杂到难以描述。另外，比起弗洛伊的过分强调“科学”性，“生理”性的心理学来说，霍妮的理论，正视了社会因素，竞争因素，文化因素在我们身上造成的焦虑，扭曲，痛苦，她与我们探讨的心灵，不是玻璃罩子里的一颗心，是活在这个俗世上的心，她的理论也是我所读过的不多心理学论述里，最接地气儿，最具有现代意义，最解决实际问题的心理学。

      赖声川说过，他不信佛，他学佛，他还说人在三十岁前，眼睛往往是向外看的，在三十岁之后，要懂得向内看。看什么呢？我想其实就是看霍妮所说的吧，首先对自己诚实，你才有可能看到自己的本心，才有可能真正看清这世界吧。而这本心，也不是随便谁都能看得到的，我想这需要人们通常所说的悟性了。而越看，越觉得，其实宗教也好，心理学也好，最后想做到的事，还是希望能够让人们的心能够真正越过那痛苦的沼泽，穿过这层层的迷雾，到达平静和自由的彼岸，看得到一个澄澈清明的世界。而困在我们身体里的这颗灵魂，它有它自己通往自由之路，那是宗教，哲学，心理学等等都殊途同归的一条路，那是通往自由之路，它不从别的地方走，不需要别人给它护照，它只经过你的心脏。只是，这过程的痛苦，往往超乎想象，大多数人是舍不得自己的，无论他们的外表看上去是多么与众不同的，奋不顾身的样子。我只能说，作为已经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是鲜血淋漓的痛并痛快着的，我不知道我是否能活着到达自由的彼岸，但我决定走下去，死也无妨，只是因为我喜欢，这很酷。

      如果可以，我愿意推荐一百次，一千次卡伦·霍妮，但是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推荐她，因为有时候一个人和大师相遇，也是要讲缘分的，多说无益。我其实也只写过两次她的书，每次都大段大段的抄，实在是因为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语言来把她再概括总结一遍，只知道，读得懂的人，自然会知道这些文字本身的意义，已无需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