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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0-27 10: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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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读高三时,大哥大姐已经考到了外地念大学,家里只剩下她、我和父亲。五十多岁的她,看上去犹若老太太,尘满面,鬓如霜。吃饭时,她异常温柔地给父亲盛饭,父亲则和她讲他当年与她相遇的情形,说完了就对我说:“叶子,你高考时不要填外面的大学了,你妈一天比一天老,而我也瘫痪多年,都需要你在家照顾,你就留在我们身边吧。”她在旁边吐着烟圈,微眯着眼睛看着父亲笑:“怎么,让我照顾你不行吗?还怕我不能伺候得你舒服啊?我要的就是他们一个一个都走得远远的,省得在眼前晃来晃去,麻烦!”
她身上的那股味道又重重地袭来,我想,不用你赶我走,我自己会走得远远的,自己成绩这么优秀,当然要去北京那样的大地方读名牌学校了。而最为兴奋的是,以后我都可以远远地避开她身上的那股让我的成长充满嘲笑与指责的味道,这么多年来,我时刻都期盼着这样的机会。
这年12月,因为城市要重新规划建造,整个菜市场都被拆除,她失业了。那些夜晚,她不停地咳嗽,有一次,我被她的咳嗽声惊醒,我走到她的房前,房门虚掩着,她背对着我,一动也不动,夹在手指间的烟头已经烧了许久,她的背影在一片烟雾缥缈中显得落寞与单薄。我听见她对父亲说:“叶子这小妮子从小就心高气傲,不能把她耽搁了啊……”
我站在门外,觉得鼻子突然酸了又酸,心里也不由得快速抖动着,泪水终于溢出眼眶,原来她一直都是了解我的,在岁月的悄然流逝中,她也一直都是在意我的啊!
她新找的工作,是在一家私人医院里打扫卫生。每天早晨5点起床,赶往医院,拖地板,洗马桶,在8点之前,要将整幢楼层的卫生全部打扫完毕。这份又脏又累没人愿意做的活,她却做得很开心,看得极重。
她身上的味道越来越复杂,有时是刺鼻的硫酸药水的味道,有时是清洗剂的腐蚀味道。也许是因为太过熟悉,那股独特的狐臭味却越来越淡,以至于到后来,我竟然辨别不出了。
18岁那年,我梦想成真,考去了北京念大学,彼时,大姐也在北京,已参加了工作。大姐对我说:以后就别让妈再寄钱来了,你的学费和生活费我来承担。我欢天喜地地写信告诉她,但她仍然每月准时地将钱寄来,有时会多一些,打电话时她说那是她的奖金。
大三的寒假,我回家过春节。火车到站时,已经是凌晨的1点。地上厚厚的一层雪,寒气逼人。我搓着僵硬的双手,快步朝家里走去。刚出站口,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吆喝:烤红薯啦,又香又甜的烤红薯……是那个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声音,那声音我一直听了二十多年。我慢慢地朝她走过去,直至我走近,她才怔了怔,扑过来为我拍去身上的雪花。她身上满是烤红薯的香甜味道,很浓很浓的香甜味,此时,我一下子沉浸在这香的世界里。她把我拉到烤炉边,将一个大大的烤红薯放在我手中,连声问着:“冷吗?累了吧?怎么样,好吃不?”
那天晚上,我帮她推着烤炉一同回家,一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她说年纪大了手脚就不灵活了,医院里管事的嫌弃我打扫得太慢,就将我辞退了;她还说卖一斤烤红薯能挣五毛钱,卖一天,也能挣不少呢;她最后说,你大哥大姐常常寄钱回家,你在学校不需要省的,要吃好穿好……我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和迟缓的步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再抬头望向远处时,满眼迷蒙,热泪划过脸庞,落地化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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